还是那身青衫,还是那卷纸,站在院门口,像根木头。她正在织布,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真来?”
他点点头:“说话算话。”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指着地上说:“那就开始吧。”
他找了根树枝,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完抬头看她。
“这是‘人’字。”他说。
她蹲下来,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一撇一捺,简单得很。
“这就是‘人’?”她问。
他点点头。
她接过树枝,学着写了一遍。歪歪扭扭,撇太长,捺太短,像个站不稳的人。
他看了,忍不住笑了:“再写一遍。”
她又写了一遍。还是歪,但比刚才好一点。
他又写了一遍给她看。她再写一遍。一遍又一遍,地上的“人”字越来越多,歪的直的,挤成一团。
她忽然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写得好。”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那个字确实写得好——不是她写的,是他刚才示范时写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骗你的。我写的都不好。”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知道吗,这个字,就是你和我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指着那个“人”字,说:“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站得稳。就像人和人一样。”
她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树枝,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写得很认真,很慢,一笔一画,写到捺的时候,手稳住了。
那个字,终于站住了。
她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我写好了。”她说。
他点点头:“你写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来。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是傍晚。来了就教她认字,教完了就坐在旁边写他的书。她织布,他写字,院子里只有“咔嗒咔嗒”和“沙沙沙”的声音。偶尔有麻雀飞下来,落在织机上,歪着头看他们,他就放下笔,看着那些麻雀笑。
她问他笑什么。他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怕人的麻雀。”
她说:“它们是我养的。”
他愣了一下:“养的?麻雀能养?”
“有一只断腿的,我救了它,它就不走了。”她指指檐下,“就是那只。”
他抬头看去,檐下有只麻雀,果然腿是瘸的,正歪着头看他们。
“它叫什么?”他问。
“没名字。”她说,“就叫麻雀。”
他想了想,说:“叫它‘阿跛’吧。”
她瞪他一眼:“你才跛。”
他笑了,连忙说:“好好好,不叫阿跛。叫……叫‘小雀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小雀儿,和她一个名儿。
他看她的样子,忽然明白过来,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像是在笑话他们。
有一天,他来得比平时晚。太阳都快落山了,他才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个东西。
她正在收布,看见他,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枚竹哨。拇指粗细,打磨得很她接过来一看,上面还刻着一只鸟。刻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像一团乱麻。
“我刻的。”他说,声音有点紧张,“刻了三天,刻坏了三根竹子。你……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把竹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他。
他站在夕阳里,脸被照得发红,不知道是夕阳照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上有几道口子,新的旧的都有,大概是刻竹子时划的。
“你是傻子吗?”她问。
他愣住了。
“刻竹子,把自己刻成这样?”她指着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发现有伤,讷讷地说:“没事,小伤。”
她没说话,只是把竹哨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暖的。
他看着她的动作,眼睛亮了。
“以后你想说话,就吹这个。”他说,“我能听见。”
她眨眨眼:“隔那么远怎么听见?”
他指指檐下的麻雀:“它们会给你传话。”
她笑了。他知道那是玩笑,但她还是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酸了。
她把竹哨贴在胸口,说:“好。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把竹哨拿出来,看了又看。月光从柴房的破窗户照进来,照在竹哨上,照在那只歪歪扭扭的鸟上。
她轻轻吹了一下。声音不大,细细的,像鸟叫。
隔壁屋里,咳嗽声停了。
檐下的麻雀醒了,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她笑了,把竹哨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她想,这个傻子,刻竹子把自己刻成这样。
她又想,他明天还会来吗?
会的吧。他说过,说话算话。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还是没来。
第四天,她坐在织机前,织着织着,忽然停下来,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门口空空的,没有人。
她低下头,继续织。织了几梭,又抬头看。还是没人。
檐下的麻雀飞下来,落在织机上,歪着头看她。她问:“他来不来?”
麻雀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她又问:“是不是走了?”
麻雀还是叫。
她低下头,继续织。织着织着,忽然听见院门口有动静。她猛地抬头,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那儿——不是他,是一个穿着短褐的男人,像是跑腿的。
那人问:“是沈家吗?”
她点点头。
那人递过来一封信,说:“有个姓文的公子让我送来的。”
她接过信,那人就走了。
她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她认得的字不多,但这行字她认得——
“我要走了。保重。”
她拿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像是在问什么。
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然后她回到织机前,坐下,继续织布。
“咔嗒咔嗒”的声音响起来,和往常一样。
她没哭。
她只是织着织着,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胸口的竹哨。
那枚竹哨还在,贴着她的心口,暖的。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又看。其实就一行字,她早就会背了。但她还是看,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和那枚竹哨放在一起,贴着心口。
窗外的月亮很亮。檐下的麻雀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轻轻吹了一下竹哨。
声音细细的,像鸟叫。
没有人回应。
她又吹了一下。
还是没有人回应。
她忽然想,他说的“它们会给你传话”,是骗人的吧。
但她还是把竹哨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吹响这枚竹哨,而有人会听见。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