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的哭喊声顺着寒风飘远,最终消失在掖庭深处,柴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沈清辞站在原地,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房梁的方向。
她搬过墙角那块缺了角的石墩,踩上去抬手,从蛛网覆盖的朽木缝隙里,取出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医书。
油布被摩挲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在这吃人的掖庭里,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底牌。
她指尖抚过医书封皮上模糊的纹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终于微微松了松。
这一局,她又赢了。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赢了这一场,不代表就能高枕无忧。
张嬷嬷是什么人?在宫里混了三十多年,从一个洒扫宫女爬到掖庭总管事的位置,踩过的尸骨比她吃过的米都多,怎么可能因为她一句轻飘飘的暗示,就真的对她言听计从?
今天处置小翠,一半是被她拿住了把柄,另一半,是小翠那句“叛臣之女”,把张嬷嬷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事要是往上捅,林贵妃未必会保一个办事不力的奴才,皇后却一定会抓着这个把柄往死里打压贵妃一党,张嬷嬷担不起这个责任,只能先掐灭小翠这个活口。
而她沈清辞,从今天起,就成了张嬷嬷心里的一根刺。
拔不掉,也咽不下。
果然,不过半日功夫,整个掖庭都传遍了。
平日里偷奸耍滑、欺软怕硬的小翠,因为诬告构陷同屋、口无遮拦犯了宫里的忌讳,被张嬷嬷下令打了三十大板,直接发卖到了浣衣局最苦的浆洗房。
那地方是什么去处?掖庭里的活地狱,冬天冰水里搓衣服,夏天在闷热的浆洗房里熬着,进去的人,从来没有能活过一年的。
而这场风波的另一个主角,沈清辞,却毫发无伤,依旧住在那间柴房里。
一时间,整个掖庭看沈清辞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只当她是个闷不吭声、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就算前阵子刘春燕出事,众人也只当是她运气好,撞了大运。可现在不一样了,连总管事张嬷嬷都在她手里吃了瘪,还把告状的小翠往死里罚了,谁还敢再惹她?
以前抢她口粮、往她被褥里泼水的罪奴,见了她都低着头绕着走;管事婆子们分派活计,也不再把最苦最累、最磨人的活塞给她,甚至还会特意给她留些轻松的。
掖庭这地方,向来是踩低捧高的修罗场。你露三分锋芒,旁人便不敢欺你十分;你若是退一步,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沈清辞对此安之若素。
她依旧每天按时去干活,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热闹,闲下来就缩在柴房里,翻着那本医书,把里面的每一个方子、每一味药材,都刻进脑子里。
她知道,这些暂时的安稳,都是镜花水月。张嬷嬷不会就这么算了,林相府的人也还在暗处盯着她,她手里的这点筹码,根本撑不了多久。
她必须尽快找到魏姑姑,找到父亲留下的线索,找到离开掖庭的路。
这天傍晚,沈清辞刚把洗好的衣物晾好,就被张嬷嬷身边的心腹婆子叫住了。
“沈清辞,跟我来一趟,嬷嬷找你。”
那婆子说话的语气,比起之前的颐指气使,客气了不少,可眼神里的探究和警惕,却半点没藏。
沈清辞心里了然。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敛了敛眉眼,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跟着那婆子,往张嬷嬷的住处走去。
张嬷嬷住的是掖庭里最好的单间,里面铺着绒毯,燃着炭盆,和她住的四面漏风的柴房,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清辞走进去,就看到张嬷嬷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看见她进来。
她也不说话,就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屈膝行了个礼,安安静静地等着,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怯意。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静得只能听到佛珠碰撞的轻响,还有窗外呼啸的寒风。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张嬷嬷才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口的沈清辞。
这一看,她心里又是一沉。
换做别的罪奴,被她这么晾着,早就吓得浑身发抖、跪地求饶了,可这个沈清辞,站在那里,就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明明穿着最粗布的罪奴衣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能看透人心底的那点龌龊。
难怪,能在掖庭里活三年,还能反将她一军。
“你倒是沉得住气。”张嬷嬷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宫里老人特有的威压,“就不怕我叫你过来,是为了处置你?”
沈清辞抬了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奴婢若是犯了错,嬷嬷自然会处置。可奴婢自问,这几日安分守己,没做半点逾越规矩的事,更没给嬷嬷惹半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