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汝欣把东西放在桌上的时候,林小海正低着头看一份合同。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抬头。她认得那个声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从容。叶汝欣走路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走路是快的、急的、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冲劲,像一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公鸡,梗着脖子往前冲。现在她慢了,慢了不是因为她成熟了,是因为她在学谁——在学她。
“表姐。”
林小海抬起头。叶汝欣站在办公桌对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头发烫成了大卷,披在肩上,化着精致的妆——粉底打得很薄,腮红扫得很淡,眼线画得很细,嘴唇上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口红。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了、成熟了、得体了,像一个终于长大了的、懂事了的女孩子。
但她眼底的东西没有变。林小海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虽然刻意隐藏了。如果不是她这些年被反复训练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她可能也会被骗过去。那是恨。不是那种激烈的、灼热的、像火一样的恨,而是一种冷的、沉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的恨。你站在冰面上,看到的是光滑的、平整的、可以放心走上去的表面,但你不知道下面有多深,不知道水流有多急,不知道哪一步踩下去,冰就碎了。
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一个精致的礼品袋,湖蓝色的,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丝带打成了一个蝴蝶结,翅膀翘起来,像一只停在礼物上的蝴蝶。旁边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粉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国外的牌子,她认得那个牌子——做婴儿用品的,贵,一件小衣服要上千块。有一次谢雅诗陪她去逛母婴店,就跟她说过,她记住了。不是因为她觉得贵,是因为谢雅诗说这个牌子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她说“等我以后有了钱,我也要给我宝宝买这个”。她没有那种光,她对婴儿用品没有研究,对这个价格也没有特别在意,但衣服她还是买了,因为确实柔软舒服。她记住了这个牌子和它的logo,记住它摆在恒隆广场三楼的那个位置——这些都是小叔教她的,小叔说,做生意的,什么都要记住,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天会用到。
她把目光从礼物上收回来,看着叶汝欣。这半年,她交了一些有难度的工作给她,也让人好好带她。不是因为她相信她了,是因为她想知道她到底要什么。一个人做事总是有目的的,叶汝欣的目的应该不只是钱——她在公司拿的那点工资,还不够她买一个包的。她的目的也不是职位——她对权力没有兴趣,她连开会都懒得做笔记。那她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忍受萧逸的冷脸和降薪?为什么要每天准时打卡、坐在那个半明半暗的角落里、被打印机和碎纸机包围着?她到底要什么?林小海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她背后是她爸。
她在等,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不大,不冷不热。
叶汝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在镜子前练过这个笑容,练了很多遍,练到每一块肌肉都记住了这个弧度,练到她自己都以为她是真心的。林小海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没有感动,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像看一幅画,画很好看,但你知道它是假的,因为它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
“给宝宝的礼物,”叶汝欣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这个牌子的衣服很舒服的,我问过很多人。”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涂着黑色的甲油。“我一个月的工资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来的事情。她在暗示——你看,我把自己一个月的工资都花在你身上了,我是真心的,我是认真的,我是想要和你和好的。
林小海靠在了椅背上。她看着叶汝欣,看着那张精致的、温柔的、得体的面孔,心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脏最深处的某个褶皱里弥漫出来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怎么都驱散不了的累。她不想猜了。她不想猜叶汝欣到底是不是真心的,不想猜这件礼物到底有没有问题,不想猜她到底要什么。她只想让她出去,关上门。
“我替宝宝谢谢你。”她说。
叶汝欣站在那里,没有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又松开,又掐进去。她的肩膀微微地、几乎不被察觉地抖了一下。
“表姐,”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么多年,对不起啊。”
她终究说出了这几个字。是真心还是假意,有待考证。但她说出来了。林小海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感动,没有期待。多年的磨砺已经让她变成了一块石头——不是那种冷的、硬的、没有温度的石头,是一种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棱角磨平了的、表面光滑的、但内心还是热的石头。她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碎掉,也不会因为它就变得更坚硬。她只是在那里,在河床上,被水流冲刷着,不疼了。
她淡然地看着叶汝欣,然后伸出手,拿过那个粉色的盒子,慢慢打开。盒盖被掀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气味飘出来——不是香水味,不是纸盒的味道,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闻不到的、像化学品一样的味道。她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那件小衣服。布料很软,软得像一团云,摸在手里像是摸到了婴儿的皮肤,滑的,嫩的,让人忍不住想多摸几下。她的手指在那柔软的布料上轻轻地摩挲着,摸了一下。然后她把衣服拿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白色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袖口是收口的,扣子是暗扣,不会硌到宝宝的皮肤。设计得很好,做工也很好,布料也是好的——但味道不对。
她把衣服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谢谢。”她说。不动声色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现。
叶汝欣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林小海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从容。她走在走廊里,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像秒针走动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林小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看着桌上的那个湖蓝色的礼品袋和那个粉色的盒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
“雅诗,你进来一下。”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桌上的礼品袋和粉色的盒子,脚步顿了一下,歪了一下头,眼睛里的光从好奇变成了警觉。她不笨。
“姐,怎么啦?”她问。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小海把那两样东西往她面前推了一下。“帮我找一个机构,”她说,目光落在窗外,落在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写字楼的轮廓上,“验一下。”
雅诗看着那两样东西,没有伸手去拿。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那种生气的皱,是一种担忧的、心疼的、像看到自己的亲人被伤害了之后的皱。刚刚叶汝欣来过,她是知道的,这东西是她留下的。她知道以前叶汝欣对小海做过的事,知道她是被林母硬塞进来的,知道萧逸给她降了薪、抓了她的考勤、把她放在了那个半明半暗的角落里。她也知道小海这半年一直在给她机会——不是原谅,是观察;不是接纳,是考验。她以为叶汝欣会改,以为她会在那些有难度的工作中学到点什么,以为她会在那些带她的人身上看到点什么,以为她会被小海的宽容和大度感动,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但现在,看着桌上的这两样东西,她知道那个故事不会发生了。
“姐,这可是小宝宝啊,”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紧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她不会这么丧心病狂吧?而且她敢吗?”
林小海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像一张巨大的网一样笼罩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没有力度,只是动着,像是在敲一扇门,又像是在敲一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电话。
“所以我让你去验验啊。”她说。
雅诗没有再说话。她把那两样东西收起来,装进一个不透明的袋子里,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时间和日期,然后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林小海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快的,急的,带着一股子怒气,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鸟,翅膀扑棱扑棱的,要去啄人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小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温热的,微微发红的。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五个多月了,却隆起很高,因为他们是两个。两个宝宝在里面动,不厉害,轻轻的,像一条小鱼在水里吐了一个泡泡,咕噜一下,就不见了。她把手放在那个位置,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动。也许只是在翻身,也许只是在伸懒腰,也许只是在试探这个世界的边界——用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还没有长好的拳头,轻轻地敲了一下那堵温暖的、黑暗的、包裹着他的墙。
她不知道他们是男孩还是女孩。她也想提前知道,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她的孩子,她现在时时刻刻与他们在一起,她从心里深深爱他们,欢喜,盼望着他们到来。倪战也没有问医生是男宝还是女宝,他们约定好了,等他们生下来的那一天,等到医生把孩子举起来,让他们自己看。他说“只要健康就好”。
她说“对,只要健康就好”。然后他们都笑了,笑得有点傻,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她不知道那件小衣服上到底有什么,不知道那些味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不知道叶汝欣是不是真的丧心病狂到对未出生的孩子下手。她只知道,她不能赌。她不能拿宝宝的健康去赌叶汝欣的良心,因为叶汝欣没有良心。她早就知道了。从那次她联合那些公子哥给她下药就知道了。从她在会议室里坐在那些人中间、对着她提出那些条件的时候就知道。她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愿意相信一个人可以坏到这种程度,坏到连未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种人,但她见过。她见过那些拿着木棍、不分男女老少、见人就打的人;她见过那些在别人最脆弱的时候、提出最过分的要求、然后笑着说“你不答应我们就走”的人;她见过那些戴着伪善的面具、说着“对不起啊”、然后在转身的那一刻嘴角露出冷笑的人。她都见过。她应该习惯了。但她没有。她每一次都还是会觉得难过,觉得心疼,觉得这个世界怎么可以这样,人为什么非要恶毒至此。
她的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桌上,握住了那枚硬币——小叔留下的那枚,她一直放在口袋里。她把硬币握在手心里,硌手,但不疼。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小叔,你在就好了。你在,别人就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到公司或者家里来害我。你在,我就可以不用这么累了。
下午五点,林小海还在办公室。
桌上的文件堆成了两摞,一摞是看完的,一摞是还没看的。看完的那摞旁边放着一杯牛奶,她已经不喝咖啡了,即将初为人母的她,现在对吃进口的东西都会下意识的思量一下,对宝宝好的她会多摄入一些,不好的一律不入口。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冷了,冷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把杯子放下,不打算再喝。继续看手里的那份合同。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她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谢雅诗的电话。她接了,应声后没有说话待电话那头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谢雅诗的声音,急促的,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压抑着的愤怒。谢雅诗跟了她这么多年,也算见过大风大浪,一般的事情不会让她失控。但此刻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我早就知道她是这种人”的、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骂出来的愤怒。
“姐,那个畜生真的连孩子都不放过。”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的,但割在肉上还是疼。“幸亏您多了个心。太不是人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林小海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写字楼的轮廓上。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微弱,像一群快要燃尽的蜡烛。
“一定要狠狠治治她。”谢雅诗说。
林小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五点十七分。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窗外的城市正在进入夜晚,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灯已经亮起来了,一串一串的,像流动的珠子。她看着那些珠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监控室吗?我是林小海。帮我调一下今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我办公室门口的监控录像。对,要清晰一点的,能看到人脸和手上的东西。好,我让人来拿。”
她挂了电话,又拨通谢雅诗的电话。
“雅诗,你带上东西和化验单,直接去我说的那个派出所。到了给我电话,我告诉你找谁。”
她挂了电话,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老周,我是林小海。有个事要麻烦你。对,我让人带过去了,你帮我接一下。行,我一会儿就到。”
她把手机放进防辐射服的口袋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日光灯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照在紧闭的会议室门上,照在墙角那盆枝繁叶茂的绿萝上。她走过叶汝欣的工位——那个半明半暗的角落,旁边的打印机已经关了,对面的碎纸机也停了,头顶那根坏了的灯管已经修好。她的工位上空空荡荡的,电脑关了,椅子推进了桌子底下,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坐过。她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去了酒吧,也许是去了商场,也许只是回家了。不过这一次不管她在哪,林小海都不会再心慈手软了,她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工位,眼神里都是肃杀,然后就走直接去了派出所。
她到派出所的时候,叶汝欣已经被带到了。
从酒吧直接带过来的。她被带进来的时候,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但头发乱了,妆也花了,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像一道红色的伤疤。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被酒精烧红的——她喝了酒,喝了不少,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香水味,混着烟草味,混着一种让人恶心的、甜腻腻的味道。她被两个女警夹着,走路有些不稳,高跟鞋在地板上磕磕绊绊的,像一只断了腿的鸟。
林小海坐在询问室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杯水,纸杯的,薄薄的,热水透过纸壁烫着她的手心,她没有放下。她看着叶汝欣被带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隔音很好,她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她看到了叶汝欣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怨,有不甘。
有“凭什么”。
有“你凭什么”。
有“你凭什么什么都比我好”。
有“你凭什么高高在上”。
有“你凭什么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杯水、看着我像看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她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她看着叶汝欣,平静的,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看陌生人还要平静。看陌生人的时候,你至少会有一点点好奇——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到哪里去。但她看叶汝欣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愤怒,没有心疼,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杯子,里面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被抽走了。
叶汝欣被带进去之后,她坐在长椅上,等了一会儿。然后老周出来了——他穿着警服,身材稍微发福了,肚子把皮带撑起来,脸上的肉也多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从她刚接手青华集团的时候就认识,那时候老周还是派出所的一个小民警,处理过她公司的一起纠纷。后来他升了副所长,她请他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里吃了一顿饭,两个人喝了三瓶啤酒,他说“小海啊,你这个人,不容易”。
她说“周哥,总是麻烦你”。她没有食言,这些年确实没少麻烦他。但他也没有不耐烦,每一次都是“行,我来处理”
“行,我帮你问问”
“行,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东西我让人送检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长椅的弹簧响了一下,“结果最快明天出来。不过你送来的那个机构出的报告,已经够用了。甲醛超标,而且是严重超标。那个浓度的甲醛,接触时间长了,对成年人都有影响,别说孕妇和胎儿了。”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他的打火机在裤兜里,他没有去拿,只是叼着那根烟,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她这是要你的命啊。”
林小海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纸杯壁上有一圈水渍,她的手印按在上面,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她交代了,”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开始不承认,后来我们把监控录像给她看了,她就崩了。哭了一场,骂了一场,然后全说了。”他看着林小海,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见过太多这种事但还是会觉得恶心的气愤。
“她说她就是想让你难受,让你也尝尝她的苦。她说她恨你,从小就恨,恨你比她漂亮,比她聪明,比她讨人喜欢,比她命好。她说她做什么都不如你,读书不如你,工作不如你,找男人也不如你。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生在你后面,做你的妹妹,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
老周把那根烟放在了膝盖上,双手交叉,十指交握。他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是那种常年握笔、握枪、握方向盘的手。“你这是什么妹妹!”
“她说她给你下药那次,就是想让那些公子哥毁了你,她说她想看到你从高处摔下来的样子,想看到你哭,想看到你求饶,想看到你和她一样狼狈,一样痛苦,一样在泥潭里爬不出来。”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东西。“小海,这种人,不值得你再原谅。而且她已经对你的下一代下手了。”
林小海把那杯凉了的水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腿有点麻,坐太久了,怀孕之后血液循环不太好,坐一会儿就麻。她扶着墙,站了几秒钟,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走到询问室的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叶汝欣坐在里面,手放在桌上,手腕上戴着手铐——不是那种正式的、锁在椅子上的手铐,是一种约束性的、软的、像布条一样的东西,但戴在手上,就是手铐。她的头发更乱了,脸上的妆彻底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色的泪痕。她的嘴唇在动,在说话,在说什么,她听不到。但她看出来了——叶汝欣在骂她。从她的嘴型,从她扭曲的表情,从她眼睛里那种燃烧着的、像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的恨意。她在骂她。用最脏的话,用最恶毒的词,用她所有能想到的、最伤人的方式,在骂她。林小海看着那张嘴,那张曾经叫她“表姐”的嘴,那张曾经笑着说“表姐,对不起啊”的嘴,那张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好看的、温柔的、得体的嘴,现在扭曲成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形状,像一条被踩到了尾巴的蛇,张着嘴,露出毒牙,嘶嘶地吐着信子。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回长椅前,拿起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激灵了一下,打了个寒噤。她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看着老周。
“周哥,”她说,“案子我撤了。”
老周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的、没有波澜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脸,看着她隆起的、被黑色大衣遮住了的肚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眼神,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不是一个会做糊涂决定的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想过的,都是权衡过的,都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直到所有的角度都想清楚了、所有的后果都想到了、才做出来的。
“她毕竟还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伤害,”她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像她坐在会议室里对那五个人说“工资加不了,大家另谋高就”的时候一样稳。“寻衅滋事,关她几天,小惩大诫。”
她顿了一下,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枚硬币。铜的,凉的,硌手的。她把硬币握在手心里,握紧了一些。“这辈子,我再也不想见她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朝派出所的大门走去。软底鞋踩在地板上,不急不慢的,像秒针走动的声音。谢雅诗快步跟上,伸手想扶她,又缩了回去——她知道小海不喜欢被人扶着走路,好像她是一个需要照顾的人。她不是。她从来都不是。
老周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看着她走得不太稳的步伐——怀孕之后重心变了,走路没有以前那么利索了,但她还是走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说“我送你”,她就已经走出了大门。
他没有追上去。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根没有点的烟放回烟盒里,站起来,走到询问室外。
叶汝欣还在骂。他看到她的嘴型,大概想到那些从她嘴里喷出来的、带着酒气和唾沫星子的、恶毒的、肮脏的话。他皱了皱眉,没有打断她,转身走了。他把那份化验单和检测报告放在桌上,推到下属面前。
“先关她个三五日,”他手抵在下巴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捞上来的,冷得人骨头疼,“关到3号房。”
下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3号房,老周心里清楚,那里关的都是重刑犯,杀人的、贩毒的、穷凶极恶的。把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关进去,不用动手,光是那里面的人看她的眼神,就够她喝一壶的。
“交代一下,”老周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茶是烫的,他皱了一下眉,放下,“给她点颜色尝尝。不让她父母见。先关两天,让她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