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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跳跃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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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里是不露声色的狠厉。不是那种拍桌子瞪眼的狠,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他不需要说教她,他只需要让她在那个地方待上几天,让她听听那些哭喊声,让她看看那些绝望的眼睛,让她闻闻那种混合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两天就够了。两天之后,她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围着她转的。两天之后,她就会知道,有些人,你不能碰。有些底线,你不能越过。

几天后。

叶新民坐在老周的对面,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也刻意打理过,眼眶下面有两道浓黑的青黑色。他已经几天没睡好了。自从接到那个电话,说女儿被关进了派出所,他就没合过眼。他找过人,托过关系,打过电话,发过信息,能用的办法都用了,但这一次,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敢帮他。

老周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苍白的、被恐惧和焦虑折磨得变了形的脸。他把桌上的文件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化验单、检测报告、监控录像的截图、受害人的陈述、酒吧的证言。他把这些东西一字排开,摆在叶父面前,像在牌桌上摊开一手牌。

“你女儿意图谋杀孕妇,”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证据都在这里。”

叶父低下头,看着那些东西。化验单上的那些数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甲醛超标”四个字,看懂了“严重超标”四个字,看懂了“可能导致胎儿畸形甚至流产”那几个字。他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像秋风中的枯枝一样的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了,但还是在抖。

“不过当事人说了,不追究她的刑事责任。”老周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寻衅滋事,行政拘留十五天。十五天之后,你接她回去,不要再去找当事人了,她不想见她。”

老周靠在椅背上,看着叶父,看着他那双被恐惧和羞愧填满了的眼睛。

“人家做到这样,你心里应该明白,人家是高抬贵手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叶父的耳朵里。“如果你管不好你女儿,我们会很快再见面。”他不屑一顾起身,然后对下属说:“他这边看完了就带他去见见他女儿”。

叶父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数字,看着那些他不想看但又不得不看的证据。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人,等待着那扇门打开,等待着那个他不愿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结果。

老周站起来,走出了询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旷的、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气味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父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扇关上了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他把手握成拳头,握紧了,指节泛白。生意失败,唯一的女儿也不成器,他的一生到现在是一败涂地了。

叶父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眼睛布满红血丝,喉咙哑了。他抬起头,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走出了询问室跟着狱警去看她女儿。

他走到关押女儿的那间房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叶汝欣坐在角落的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衣服也破了的,上面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血。她的肩膀在抖,在哭,但没有声音。旁边坐着几个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有烦躁,有冷漠,有嘲讽。叶父看着女儿,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肩膀在抖、但不敢发出声音的瘦小的身体。他没忍住眼泪流了下来,鞭子只有打到自己身上才会觉得疼。

直到狱警让他离开。

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他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得咯咯的,像风吹过风铃。那时候她多小啊,小到他一伸手就能把她举过头顶,小到她的笑声能把整个院子填满,小到他以为她会永远这样笑着、跑着、无忧无虑地长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快乐,不是天真,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像漩涡一样的、让人沉下去就浮不上来的东西。他以为那只是青春期的叛逆,以为她长大了就会好。但她没有好。她越来越糟糕。

十五天之后,他才能接她出来。他向那个警察保证过,必须管好她。他不能让她去找小海了。他不能再让她去害任何人了。他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了。他不知道怎么管她,不知道怎么把她从那个黑暗的、扭曲的、充满恨意的漩涡里拉出来。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因为她是他的女儿。因为他欠她的。

询问室里,叶汝欣坐在那里。她现在才知道坐在审讯室比待在3号监狱强上千倍。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房间了。

她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咔哒一声。她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了的门,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的火灭了,像有人关掉了一盏灯,把她关进来之前所有的光在这几天里都抽走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手铐了,但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红印,是手铐勒出来的,深深的,红红的,像一条细细的、被火烧过的伤痕。她看着那道红印,看了很久。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手腕上,滴在那道红印上,咸咸的,蛰得伤口发疼。她没有擦。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得剧烈。她恨所有人,恨那些比她好的、比她漂亮的、比她聪明的、比她运气好的人。她恨那个林小海。恨了那么多年,恨到想要毁掉她,恨到想要毁掉她肚子里的孩子。

而现在她才明白,她没有资格恨别人,她只需要放过自己。

走廊里,老周站在窗边,点了一根烟。烟是那根他一直没点的,放在烟盒里好几天了,烟纸有点皱了,他把它捋了捋,叼在嘴里,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蹿起来,他凑过去,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从他的嘴里和鼻腔里同时喷出来,白色的,浓浓的,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一朵小小的、很快就消散了的云。他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然后弹了一下烟灰,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碎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被风一吹就没了。

他把那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在地上碾灭,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林小海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仪表盘亮了,指针在跳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平稳的嗡鸣声。她挂上倒挡,倒出车位,打了一把方向,车头对准了大门口。她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路面上的白色标线在灯光下反着光,亮亮的,像一条流动的河。她开得很慢,不是因为开不快,是因为她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脏最深处的某个褶皱里弥漫出来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怎么都驱散不了的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十一月的风,凉的,硬的,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那种混合气味——汽车尾气、烧烤摊的油烟、建筑工地的尘土、枯叶燃烧后的焦糊。她深吸了一口,凉意从鼻腔灌进肺里,激得她咳嗽了两声。

“姐,你没事吧?”她的声音里有关切,有担忧,有一种“我恨不得替你去打她”的义愤填膺。

“没事,”林小海说,“案子撤了。关她十五天,小惩大诫。”

谢雅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也好”,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知道林小海不是一个会赶尽杀绝的人,她总是会给人留一条路,哪怕那个人曾经想把她推下悬崖。这不是软弱,是一种她理解不了但尊重的、像大海一样深沉的东西。

“姐你也别想太多。”谢雅诗说。

“嗯。”

她把谢雅诗放到她家楼下,“姐,你自己注意安全,早点回家休息”。小海点点头。

车里暗下来,只有仪表盘的灯光亮着,幽幽的,蓝白色的,像深海里一只发光的鱼。她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家。她把车停进车库里,熄了火,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没有力度,只是动着。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肚子里传来的。很轻,很轻,轻得像一个气泡在水里破裂的声音,咕噜一下,就没有了。但她听到了。她的手指停了。她把两只手都放在肚子上,放在那个微微隆起的位置,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动。也许只是在翻身,也许只是在伸懒腰,也许只是在试探这个世界的边界——用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还没有长好的拳头,轻轻地敲了一下那堵温暖的、黑暗的、包裹着他的墙。

她笑了。笑得很轻,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妈妈要好好保护你们,不要担心”。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包,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库连着厨房的后门。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厨房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瓷砖上,反射出一种柔和的、像奶油一样的光。灶台上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是鸡汤,加了香菇和红枣,闻起来甜丝丝的。案板上摆着几盘已经炒好的菜,用保鲜膜封着,防止凉了。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糖醋排骨,一盘蒜蓉西兰花,还有一条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淋了热油,葱丝的香味和鱼的鲜味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小海妈妈听到动静,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她穿着一件舒适简单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夹起来,今天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平时她的气色都是很好,脸颊红扑扑的,今天大概是厨房里热气熏蒸到,头发有些散乱,人也不太活泼了。她看到小海,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低头回避女儿的眼睛。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饭菜都凉了,快洗手吃饭。”她温和的责备女儿。

小海没有向往常一样接话,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她妈妈已经把饭菜都端上桌了。汤盛好了,放在她面前,碗很烫,她妈妈用手指捏着碗的边缘,走得小心翼翼的。她把碗放在小海面前,又把筷子递给她,然后把那盘清蒸鲈鱼转了一下,把鱼肚子对着她。

“多吃点鱼,对宝宝好,今天累着了吧!”她欲言又止,看看女儿高高鼓着的肚子,满是心疼之色。

小海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肚子,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很鲜,没有腥味,蒸得刚刚好。她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然后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她妈妈,她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捏着筷子但是没有吃,只是茫然的看着自己吃,又似心满意足又似艰难的对她挤出一个笑。

她不敢对视母亲的眼睛,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愧疚,无力感。

“妈,”小海说,“你也吃啊,别老是看着我。”

妈妈笑了一下,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小海碗里,然后自己夹一块嚼了两下,说:“哎呀又咸了”,然后赶快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说“还好这个比较淡,你喝汤,吃鱼,排骨少吃点,你腿的肿了,医生说不能吃太咸,我真是的又做咸了”。她张罗着把排骨换到自己这边,她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小海感觉得到,她看着她说:“妈,没事,别张罗了,快吃吧。”

她看着女儿吃得差不多了,高兴却又露出痛苦之色。她忽然放下了筷子,看着小海,嘴唇动了一下,在犹豫着什么。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的边缘,桌布是新的,碎花的,她上周在超市买的,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一块,因为这个花色看着喜庆。林小海努力的吃着,但是她也察觉到妈妈有话想跟自己说,她用眼睛的余光去瞧妈妈。

“小海,”她说,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个叶汝欣的做的事,我知道了。”她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的叫过她外甥女,她下午接到妹妹电话后,气得差点晕过去,六神无主时想到给谢雅诗打了个电话。

不打不要紧,这通电话打完,她又差点哭晕过去。她对女儿的负罪感油然而生,痛苦,自责。她打电话妹妹,前前后后声嘶力竭大半个小时,挂了电话她都几乎虚脱。昏厥。

小海没有抬头。她继续吃鱼,把一丝丝鱼肉一块一块地夹下来放到碗里,然后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认真,很专注,一条鱼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剩下一副完好的鱼骨架,像一个标本,她食量不大,但是对于家人或者朋友亲手为她做的食物从来不挑剔,认认真真吃完。她每天觉得最惬意的时光就是可以不受打扰的和家人朋友一起慢慢的吃东西。

“她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她也不说你小姨了,也不说她妹妹的名字了,她心生厌恶,从她的语言里转化出来。

她声音有些发紧,紧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眼泪无声的流,这些年她为她们也算殚精竭虑,倾囊相授,若不是碍于婆家的人,就差把他们都养起来了。

她痛心疾首,一脸哀默:“她哭得不行,说她那个畜生女儿不懂事,说那畜生对不起你,说她们全家都对不起你。说要来给你道歉,要来给我道歉,要跪下来求你原谅。”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我不让她们来。我跟她说了,这辈子,都不准再登我的门了。我没有她这个妹妹,也没有那畜生那种外甥女。”

小海放下了筷子,她抬起头,看着妈妈的脸。

她一脸戚然,红着眼睛,泪在流却无声。她努力克制颤抖的嘴唇和身体。越克制越抖得的厉害,声音都不稳了。她把她坐在客厅里、对着那些打电话来求情的亲戚说的话又对着女儿复述一遍,像是又撕开她的皮肉又撒一把盐,没有咬牙切齿,却是悲憾难抑:“谁都不要来,我不会原谅她们,不要在这装好人,换做是你们的女儿的想想,丈夫不在身边,怀身大肚,她没有帮她一星半点,都是我们家在帮她们,深米恩斗米仇,我算是现世报应,养了这帮白眼狼,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害我的女儿,外甥,她是个人吗?她做这种事时想过我这个从小到大对她不薄的姨妈了吗?她想过害了我女儿外甥我这个姨妈该怎么去见我那女婿,她是个什么东西!”她说着说着声泪俱下,悔恨夹杂着痛恨,慢慢变得咬牙切齿起来,无可奈何的心有不甘的跺着脚,声音都嘶哑了,颤抖着,看似声嘶力竭却让看着她的女儿觉得她整个人此时此刻那样单薄,弱小,无力。

“妈,”小海眉头紧锁的看着这样的母亲,本来对害她的人已经放开的那种厌恶情绪突然深重起来,她突然觉得放过叶汝欣是错误的决定,应该让她身败名裂,坐牢,忏悔,她让母亲这样痛苦。就像她害的人不是杀的她林小海而是她母亲本身。

妈妈看向她,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缺少波澜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没有太多情绪的脸,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被宽松的衣服遮住了的肚子。。。

她忽然悲从中来,鼻子酸得厉害,憾哭不止,她伸出手,到女儿身边,握住了小海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比小海的手大一些。她把小海的手握在手心里,握紧了,不松不紧的,刚好让小海觉得我在你身边,我不会走。

“妈妈不好,妈妈没用,妈妈对不起你,这些年了,我对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该把那畜生硬塞到公司。我不听你小叔的忠告,自以为是,我不知道她是这种人,不知道她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我应该去打死她,我。。。我害了我女儿,差点还害了我的亲外孙,我拿什么脸去见倪战和他爸妈。。。”

倪战的妈妈曾经在小海怀孕后要求把小海接回去,那边的房子都打理好了,婴儿房都装修出来了,小海为了不让他们不高兴也去那边住过一些日子,但是因为倪战老是不在,她上班的公司又离那边距离较远,她妈妈打电话给她婆婆才又把她接回来住,对此婆婆还是有些不高兴的,她觉得小海现在应该做的是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不应该再继续上班,但是她也知道她的公司她不能不去,所以也只能总是打电话来叮嘱儿媳的注意自己的身体状态,再隔三差五过来送些她认为她需要的补品或者东西。小海为了平衡两边父母的关系不辞辛苦隔三差五去公婆家那边。

小海看着她妈妈,看着那双哭红了肿胀的眼睛。因为愧疚和心疼而皱起来的、此时此刻被痛苦刻满了的脸。她想说没事了,都过去了,想说我不怪你。但这些话又显得轻飘飘的,轻得像灰,风一吹就散了。她不想说这些。她只是把手从她妈妈的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然后搂着妈妈,她妈妈突然靠着女儿肚子,反应过来觉得不应该再给女儿增添负担,立刻轻轻离开她,手在女儿高高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拉女儿回到座位上,又给女儿盛了一碗汤。回到自己坐的那边低下头,端起汤碗,喝汤。汤凉了,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碗放下,站起来把女儿在喝的汤也重新倒进锅中,把汤锅端到厨房里,放到灶上重新热。火打开的时候,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嗤嗤的声音。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小海,肩膀微微地、几乎不被察觉地抖着。

小海抹了无声的泪,把脸瞥向一边,周身的无力紧紧包围着自己,她感觉自己置身在一片荒芜的没有人际的沙漠,她孤独,渺小。她低下头,泪都没有了,那盘鱼都已经吃完,她又夹起那那糖醋排骨吃起来,又把那盘清炒时蔬吃了大半,再把妈妈重新盛过来的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她把空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宝宝又动了,这次动得比之前明显了一些,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游了一下,从左边游到右边,又从右边游到左边。她把手放在那个位置,感受着那两个小小的、软软的、还没有长好的生命在她肚子里游动,心里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那么难了。那些累,那些苦,那些恨,那些痛,那些让她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的事情,在这一刻,在这两个小小的生命在她肚子里游动的时候,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妈妈让她回房间休息,她也没有像以往等着妈妈一起说说话,偶尔搭手做些小事,她是真的累了,想安静的一个人待会儿。小海拿起包,走上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听着楼下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妈妈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和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随意的、但很好听的歌。她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没有开灯。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倪战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宝宝的心跳——不是宝宝的心跳,是她的心跳,但宝宝在她肚子里,和她共用同一个心脏,同一个血液循环,同一个呼吸节奏。她的心跳就是宝宝的心跳。她的呼吸就是宝宝的呼吸。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疲惫和恐惧,她的恨和不甘心,都会通过那根细细的、像绳子一样的脐带,传给宝宝。

她不能恨了。她不能让自己的心被恨意填满,因为她的心不只是她的了,它也是宝宝的。她要让这颗心里装好的东西——爱,希望,温暖,宽容,原谅,放下。她要让宝宝在一个干净的、明亮的、温暖的子宫里长大,而不是在一个被恨意和怨毒浸泡着的、冰冷的、黑暗的、像牢房一样的子宫里。她放下了。不是因为她原谅了叶汝欣,是因为她不想让叶汝欣住在她的心里。一个人总生活在对别人的恨意里,就是对她最大的惩罚。叶汝欣会在那间黑暗的、冰冷的、像牢房一样的屋子里住很久,住到她明白恨一个人比被一个人恨更痛苦。至于以后到她想起“曾经”这个词的时候,是继续咬牙切齿,还是泪流满面。那是她的事,跟她无关。

她躺在床上,疲惫却思绪混乱的睡不着,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倪战发了一条QQ信息。她打了几个字——“今天有点累,但吃了好多,妈妈做的鱼很好吃。”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屏幕,看着消息旁边的小圆圈,灰色的,一直在转,转了很久。然后小圆圈变成了两个小勾,灰色的,表示已发送到对方手机。然后两个小勾变成了蓝色的,表示对方已读。

她没有等他的回复。她知道他不会很快回复。他在南苏丹,在战区,信号不好,有时候她发的信息要堆积很多天他才能收到,他回复的信息也要堆积很多天她才能收到。她已经习惯了。她习惯了等他,习惯了在每天睡觉之前发一条消息给他,不管他能不能收到,不管他能不能回复。她只是发,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宝宝动了没有,妈妈做了什麼菜,公司有什么事,公公婆婆过来了,萧逸说了什么话。她发很多,想到什么发什么,像在写日记,又像在跟他说话。她知道他收到的时候会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了会笑,笑完了会回一条很短的、只有几个字的消息——

“想你”

“注意身体”

“别太累”

“等我回来”。

她等不到他的回复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光被遮住了,房间马上暗下来。她妈妈从楼下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桌上,牛奶还在冒热气,白白的,像一团小小的云。

“喝了漱漱口再睡啊,”她妈妈说,“你太瘦了,宝宝就吃不饱。”

小海没有说话,起身端起杯子,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那杯奶。奶从喉咙里滑下去,热热的,烫烫的,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暖到她觉得那些冷的东西、硬的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她胸口上的东西,都被这杯热的奶泡软了,泡化了,变成了一股热气,从她的眼眶里蒸出来。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杯子放下,对着坐在床边看她喝奶的妈妈,把她抱住。

妈妈僵了一下。她的身体是硬的,不会动了。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小海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厨房里的油烟味,还有一点点汗味,是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留下的。这个味道她闻了二十八年,从她还是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的时候就开始闻,闻到她会走路,闻到她会说话,闻到她会叫“妈妈”,闻到她会说“我知道了,好的,妈妈”。似乎也觉得好闻过。但此刻,在这个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哭的夜晚,在这个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变成了石头的夜晚,她觉得这个味道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妈,”她的声音从她妈妈的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瓮瓮的,像一个被捂住嘴的人在说话,“我没事。”

她妈妈的手终于动了。她的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怕弄碎什么一样地放在了女儿背上。她的手是热的,掌心的温度透过小海的衣服,传到她的皮肤上,烫烫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的手在小海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的,没有节奏的,但让人安心。

“没事了,”她妈妈说,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没事了。”

她们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久到客厅里的钟敲了九下,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着,像一个老人在叹息。

小海先松开了手。她退后一些,看着她妈妈的脸。她妈妈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在笑。

“妈,你快点去洗澡休息。”小海说。

“嗯”她妈妈抹了一下眼角,给她拉了一下被子“你早点睡,熬夜对宝宝们不好。”

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两只小小的、软软的、还没有长好的生命在她肚子里安静地睡着。她不知道他们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长得像谁,不知道脾气好不好,不知道会不会在半夜哭得她睡不着觉。她只知道她爱他(她)们。从知道她(他)们存在的那一刻起,就爱了。没有理由,没有条件。就是爱。像她妈妈爱她一样,笨拙的,偏心的,不讲道理的,但——是爱的。是爱的。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滑滑的,像一片羽毛。她在那片月光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小叔站在厨房里下面条,青菜堆得满满的,绿莹莹的,汤底是清亮的酱油色,香油飘在上面,一圈一圈的,像小小的漩涡。他说“小海,起来吃早饭了”,她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很轻——“小海,起来吃早饭了。”

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微信,是倪战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想你。等我。”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金色的,温暖的,像跳跃的精灵。她笑了。她期待着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眼睛里的光,然后笑一下,说“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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