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青春时年 > 第17章 梦中的婚礼

第17章 梦中的婚礼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白玉镯子从她手腕上褪下来的时候,卡了一下。

不是镯子小了,是她的骨节比当年硬了一些。这么多年戴下来,镯子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长在手腕上的一圈皮肤,温热的,光滑的,带着她的体温。她的手指捏着镯子的边缘,轻轻地、慢慢地往外推,玉从腕骨上滑过去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滞涩——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地扯了一下。

镯子下来了。

她把它放在掌心里,低下头看。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白玉上,照出里面细细的纹理,像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她想起家栋把它戴在她手腕上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光,暖洋洋的,带着一点点的金色。他握着她的手腕,把镯子从她的手指上套进去,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推过指节,推过掌骨,推到腕骨上面,卡在那个刚好不会滑落的位置。他说“我妈给你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高兴,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好像这辈子都不会有烦恼。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已经不太能想起他的脸了,只记得那种感觉——被一个人珍视的、放在手心里的、怕碎了怕丢了怕被人抢走了的感觉。

她把镯子放进梳妆台的盒子里。盒子是紫檀木的,小叔留给她的,里面装着她所有舍不得扔又不会再戴的东西——一条褪了色的红绳,一颗小米粒大小的金珠子,一枚不知道是哪国的硬币,一张大学时代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开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碎金。她把镯子放在最里面,用那条红绳盖住,盖上盖子,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下,摸了摸那道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木纹。

“这么好的镯子,正配白婚纱,取下来干嘛?”

她转过身。倪战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成深棕色的手臂。他的头发刚剪过,鬓角推得干干净净的,衬得一张脸轮廓分明。他手里拿着那条她从脖子上取下来的项链——铂金的,细细的一条,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钻石,但并不张扬,很亮。那是谢雅诗送她的结婚礼物,小姑娘攒了三个月的工资,说“姐,你一定要戴”。

她看着他,微笑不语。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他懂不懂都没关系,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取下来就够了。那个镯子陪了她十几年,从幸福戴着,戴到分离,从完整戴着,戴到破碎。它见过她最年轻的样子,最快乐的样子,最狼狈的样子,最坚强的样子。它贴着她的皮肤,听过她的心跳,感受过她的体温,在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时候,它没有碎,只是在她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淤青。它是有记忆的。它记得那些她想要忘记的和舍不得忘记的。现在它该休息了,和她那些舍不得扔又不会再戴的东西一起,躺在紫檀木的盒子里,躺在抽屉的最深处,躺在一条褪了色的红绳下面。

她走到倪战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项链拿过来,放在梳妆台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亮,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不烫手,但捧在手心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暖了。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逗他一下。

“你可想好了,”她说,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在签一份合同,字斟句酌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跟我结婚,我可是很忙的。”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可能不会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她继续说,歪了一下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拂在脸颊上,“高不可攀。”

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张扬的笑,是一种从鼻腔里哼出来的、轻轻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那种笑的意思是——你在说什么啊。

“一但进入婚姻,”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指尖碰到他衬衫下面的锁骨,硬硬的,硌手的,“仙女都会变成巫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戳在他胸口上的那根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他把那根手指握住了,不松不紧的,刚好让她抽不出去。

“等我从你心里的神坛上走下来,”她说,声音轻了一些,但还是很认真,认真得好像这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你可不要嫌弃我的愚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大地一样稳固的东西。他第一次见她的样子,是她最脆弱的样子——蹲在高铁站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很忘形。他也见过她最疲惫的样子——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脸上压着文件纸,纸张上印着红色的表格线,那些线印在她脸颊上,很久都消不下去。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在苏丹的废弃工厂里,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嘴唇干裂起皮,手指上缠着创可贴,像一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孩子。

他什么都见过。她不需要从他心里的神坛上走下来,因为她从来就没有上去过。她不是神,不是仙女,不是他仰望的、崇拜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她是林小海。一个会哭会笑会累会怕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的女人。他爱的是这个人,不是那个站在会议桌后面、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的林总。

“我可是结了婚就不打算离婚的,”她说,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辈子都缠着你的。”

他把她拉进怀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碎什么。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的,平稳的,像一条不会断的线,从她的头发上拂过去,又拂过去。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咚,不快的,沉稳的,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告诉你时间在走,但不用慌。

“你笑什么?”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上,声音闷闷的,瓮瓮的,“我可说的都是真的,你敢娶我,再敢跟我离婚的话,我就。。。我就。。。”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想听听她到底会把自己怎么样。

“我就带着孩子,再不让你看见我们”。他开怀大笑,“那你打算给我生几个孩子呢?”林小海立马意识到一些害羞,用拳头打他,又咬他脖子,他把她控制在怀里,紧紧的不让她动,也不回答她。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睁着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较劲,有“你必须给我一个回答”的执拗,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意。

“《围城》里不是说,”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种老学究的腔调,一本正经的,“婚姻就是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倪战看着她。她的头发有点乱了,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拂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拢,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牙齿,白白的,亮亮的,像贝壳。她站在晨光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光着脚,脚踩在他穿着拖鞋的脚上,微微蜷曲着——她在紧张。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是那种猛烈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撞击,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远,直到整个水面都在微微颤动。

“你是不是婚前恐惧症啊?”他说,伸出手,用拇指把她脸上的一根碎发拨开,指尖从她的颧骨上滑过去,光滑的,温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丝绸,“现在后悔来不及了,证都领了。”

她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一种被看穿了心事之后的本能反应。她别过头去,不看他,但嘴角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而且,”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军人是不准离婚的。”

她瞪了他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但里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变成一个大大的、傻傻的、没心没肺的笑。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笑得这么傻。在会议室里,她的笑是冷的;在工地上,她的笑是淡的;在朋友面前,她的笑是客气;在家人面前,她的笑是勉强。但现在,在这个早晨,在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中,在穿着白色睡裙、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时候,她笑得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这次紧了一些。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很淡的,像青草一样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吸进肺里,吸进心里,吸进他这辈子最深的记忆里。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一声停一下,叫一声停一下,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长长的、像一条河流一样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的,轻盈的,像是在跳一支没有人看得见的舞。他们站在那道光里,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人的,叠着另一个人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婚礼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那天武汉出太阳了。不是夏天那种毒辣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太阳,是一种温柔的、暖洋洋的、像被稀释过的蜂蜜一样的太阳,从天上流下来,流在每个人的脸上,流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流在每个人的手心里,不烫,但暖。

林小海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不是那种蓬松的、像蛋糕一样层层叠叠的婚纱,是一件很简单的、很素的、只有腰间有几道细细的褶皱的婚纱。她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不喜欢那些多余的、累赘的、除了好看没有任何用处的装饰。她的婚纱就是这样,干净的,利落的,像她这个人。

头发盘起来了,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盘法,是松松的、还别着一朵新鲜的白玫瑰花,有几缕碎发垂到耳侧。婚庆公司的小姑娘手巧,弄完之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上前把左边的一缕碎发往耳后拢了拢。新娘显得那么的温婉,柔和。小姑娘终于满意了收手了,点了点头,说:“姐,您真好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她的脸上没有化浓妆,只是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画了一下眉毛,刷了一点睫毛膏,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眼尾微微上挑,有一种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倔强的弧度。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刻意的那种笑,是一种自然的、放松的、像刚睡醒时的那种慵懒的弧度。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与她路过婚纱店,说好想看看她穿婚纱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多么年轻啊!年轻到不知道婚姻是什么,不知道它有多重,有多沉,有多少你想象不到的琐碎和疲惫。他们只是觉得开心,觉得幸福,觉得婚姻之后就有一个人会一直在他们身边,不管发生什么。

她今天结婚了,他从方亮那里知道了,他请求方亮给他拍了几张照片,他终于看到了他的姑娘穿上婚纱的模样,他也看见了将陪伴她整个未来的另一半。

他们终究是错过了。

这辈子他欠她一场婚礼!!!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素洁的婚纱,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站在她身后的谢雅诗,像福娃一样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她帮她整理着裙摆,嘴里哼着一首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不在乎,哼得很开心。后来婚礼进行时她俏皮的蹦蹦跳跳不小心跌倒到伴郎团队里的陈小鹏身上,小陈本来就与她是旧相识,这么久没见,发现这姑娘已经出落得这般活泼大方,这么多年他的眼睛只看得见林小海,今天他的女神结婚了,他真心的为她高兴。

门被推开了。倪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军装。不是那种正式的、有勋章的、是他在部队里常穿的那套——深绿色的,熨得很平整,每一道褶子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推得干干净净的,露出耳朵后面一小块受伤脱了皮的皮肤。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颧骨很高,下颌线很硬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利的,坚硬的,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那把刀忽然就钝了,刃上的光收敛了,变成了一种温柔的、沉静的、像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一样的光。

他站在那,看着镜子里的她,眼神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照亮的,是自己发出来的,是从心底最深的地方燃烧出来的,烧得那么旺,那么亮,这辈子都不会熄灭。她也从镜子里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对视了三秒,也许五秒,也许更久。谢雅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们。他高出她许多,她只在他肩膀下面。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放在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掌心很热,隔着婚纱的布料传过来,烫烫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好看。”他说。就两个字,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笑了。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也好看。”她说。

他也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和她的弧度一模一样,像是照着镜子笑出来的。

仪式在酒店的花园里举行。十二月的武汉,花园里的腊梅开了,头一茬,香气浓烈,飘满整座花园,那香味在酒店的上空时隐时现,刻意闻是甜腻的沁人心脾,不注意的时候它飘过来,像一个人的思念,强烈,持久。

本来小海没想宴请很多宾客,她不喜欢那种人山人海的、像赶集一样的婚礼。她只请了最亲近的人——爸爸、妈妈、爷爷,她妈妈穿着一件精美旗袍,外搭大红色的皮草,头发烫了小卷。他爸爸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坐得笔直,像一棵老树,脸上的表情显得紧张庄严,但眼睛跟她妈一样红的。萧逸、谢雅诗、方亮、董涛、徐少谦也都坐在女方的亲友席里。然后大部分就是倪战他们家的亲友了。除了他爸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家来了许多亲戚,他的战友,他爸妈要好的同事朋友,浩浩荡荡坐满了会场。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林小海站在花廊的入口。阳光从头顶的腊梅树枝叶间洒下来,落在她的白色婚纱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她手里拿着一束花,是白色的玫瑰和淡绿色的绣球,扎在一起,用一根白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尾端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看着花廊尽头的那个人。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成拳头,又松开。他在紧张。他上过战场,面对过枪口和炮火,经历过生死和别离,但现在,站在这个铺满花瓣的花廊尽头,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等着一个女人走过来,他紧张了。

她笑了。她挽着爸爸的手臂,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爸爸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他不想走快。他把她的手挽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有点麻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小海,爸爸把你交给他了,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走到花廊尽头的时候,爸爸停下来。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臂弯里取下来,放在倪战的手里。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秋风中的枯枝。他把她的手和倪战的手一起握住了,握了三秒,然后松开,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他怕回头了就走不动了。

倪战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微微颤抖着。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手腕上什么首饰都没有,只有一条细细的、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印,是镯子留下的痕迹。他的拇指在那道白印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道印子擦掉,又像是要把它记住。

“我愿意。”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像他在战场上回答“是”或者“不是”的时候那样,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然后张开嘴,说了两个字。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像腊梅树上飘下来的最后一朵花,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落了。

“我愿意。”

萧逸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微笑,那种微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那两潭深水里点了一盏灯。

他看着林小海穿着白色的婚纱,走过花廊,走过阳光和腊梅的香气,走过那些祝福的目光和善意的笑容。她的头发盘起来了,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风一吹就飘起来,拂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拢,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看着花廊尽头的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得很稳,很慢,像她这个人——不管前面是什么,都会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会跑,不会跳,不会绕路,只会走。

萧逸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但记忆这种东西不会消失,它只是被压在了最底下,被时间、被距离、被那些你以为已经放下的东西压住了。但它还在那里,在某个你以为已经不会再打开的抽屉里,在一张你以为已经丢掉了的旧照片上,在一条褪了色的红绳下面。它还在那里,等你以为你已经忘记的时候,它就会自己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咕噜咕噜的,一个接一个,浮到水面上,炸开,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那一次,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萧逸站在楼上,看着她。

倪战站在花廊尽头,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他脸上的笑溢于言表,眼睛里闪着光。

萧逸见过这种光。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男人的眼睛里。那时候他以为那种光会一直亮下去,但后来它灭了,灭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普普通通的深夜。他不知道倪战眼睛里的这盏灯能亮多久。也许是一辈子,也许不是。但他愿意相信它是。他愿意相信这个在苏丹的沙漠里、在枪声和爆炸声中、在那个废弃的纺织厂里找到她的人,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心,把这盏灯一直点下去,点到她白发苍苍,点到她走不动路,点到她老得什么都忘了,但还是记得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眼睛里的光,然后笑一下,说“你还在啊”。

他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手指上没有泪,干的,但他觉得自己哭了。不是那种悲伤的哭,是一种释然的、放心的、像把一件背了很久的、很重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的那种哭。

他抬起头,继续微笑。

方亮坐在萧逸旁边,董涛坐在方亮旁边。

“你说,家栋和小海怎么就分开了呢?”方亮小声问董涛。

董涛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的打火机在裤兜里,他没有去拿,只是叼着那根烟,他觉得此刻不应该吸烟,但他实在想不明白。他不合时宜的叼着那支烟,又扯出来,一时不知道该把它丢哪!他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我们认识他们快十五年了吧!”方亮说,“如果他在,这婚礼还进行得下去吗?”

“他不会来的。”董涛把烟又重新放回嘴里,又看看会场中央一脸幸福的小海又把烟扯了下来放在手心里,看着那根烟,像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他也不该来。”

方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他们看着小海走过花廊,走过那些阳光和腊梅的香气。她走得很慢,但很稳。她的白色婚纱在草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柔软的尾巴,像一条小溪,从花廊的入口流过来,流过花瓣和落叶,流到倪战的面前,停住了。

倪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方亮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想起十五年前,在那个南山的小房子里,家栋也是这样握着小海的手,那只白玉镯子在她的腕上。他说“谢谢我媳妇儿”,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得意,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好像这辈子都不会有烦恼。

那个时候的家栋,眼睛里也是有光的。那么亮,好像这辈子都不会熄灭。

后来那光灭了。

方亮不知道是谁吹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吹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自己忘记添油了。他只知道它灭了,灭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普普通通的深夜。第二天醒来,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只是再也没有人在深夜里为他留一盏灯了。

现在,他看着那对新人,在新的光里,他愿意相信它会一直亮下去。

徐少谦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杭州飞过来,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落地的时候婚礼已经开始了。他没有去宴会厅,直接绕到了花园的后面,站在一棵腊梅树下面,远远地看着。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他显少这样正式着装。依旧是一头卷发,干干净净,只是少了一些从前的浪漫,一张脸轮廓分明。他瘦了一些,颧骨比之前突出了,下颌线也更硬朗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带着一点痞气的、懒洋洋的、像一只慵懒的、餍足的、随时可能伸个懒腰跳起来挠你一下的猫一样的眼睛。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痞气,没有懒洋洋。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很安静的、很深的、像一口古井一样的东西。你往里面看,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看不到井底,因为太深了,深到阳光都照不进去。

他看着林小海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倪战面前,说了“我愿意”。三个字,很轻,轻得像落花,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他站在腊梅树后面,离她很远,远到他几乎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他听到了那三个字。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心,是记忆,是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那些日子不长,但很深。深到他已经离开了,已经放下了,已经和所有的不甘和解了,但那些日子还在那里,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在一杯酒的下方,在一个人的深夜,在偶尔翻到的旧照片上。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不再疼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在杭州的工地上,她站在一群男人中间,眉头皱得很紧。他站在她对面的人群里,看了她很久,她没有发现。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看似冷冷的女人,会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他们一起在工地上吃过盒饭,一起在深夜里改过图纸,一起在暴雨中检查过基坑,她受伤躺了一个月——她从手脚架上摔下来的时候,脚上还戴着那条红绳,金珠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像一颗流星。他以为那颗流星会落在他手心里,但它没有。它从他的手心里滑过去了,滑到了别人的手心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