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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梦中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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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一个值得的人。

徐少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的,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他把丝带解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铂金的,坠子是一颗水滴形的蓝宝石,不张扬,但很亮。蓝宝石的颜色和她的名字一样,海蓝色,深的,沉的,像夜晚的大海,表面是黑色的,但你往深处看,能看到蓝色的光,幽幽的,像一个人的思念。

他把盒子合上,握在手心里,等婚礼的仪式结束。

仪式结束后,林小海换了衣服。不是婚纱了,是一条简单的红色连衣裙,膝盖以上一点点的长度,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她把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红的,亮的,热烈的。

她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补口红。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的,很有节奏,像一个人在敲门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打好了拍子。

“进来。”她说。

门被推开了。徐少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

“少谦。”她站起来,口红放在桌上,盖子还没拧紧,她也没有去拧。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痞痞的,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但她却不似从前的冷,现在她似乎更温婉了。

“新婚快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时说话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把那个小盒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地、几乎不被察觉地抖了一下。

她接过盒子,打开。蓝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深蓝色的,沉的,像夜晚的大海。她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坠子垂在空中,轻轻地晃了一下,蓝光一闪,像一颗流星从她眼前划过。

“好看。”她说。

“比你脖子上那条好看。”他说,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和很多年前在杭州工地上对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也笑了。她伸手把脖子上那条项链取下来——是谢雅诗送她的那条,铂金的,细细的,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钻石。她把那条项链放在桌上,然后把徐少谦送的那条举起来,歪了一下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拂在脸颊上,她够不到。

“我帮你戴上。。。最后一次。”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接过项链,把搭扣打开,绕过她的脖子,在她锁骨的位置把坠子放好,然后绕到后面,把搭扣扣上。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凉了一下——她的皮肤是凉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玉石。他的手指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一秒,也许两秒,然后收回来。

“好了。”他说。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锁骨上的那颗蓝宝石。水滴形的,深蓝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她的手指摸了一下,凉的,滑的,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他昨晚没有睡好。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近到她能看到他嘴角那道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是杭州工地上那次留下的,缝了三针,她陪他去拆的线。

“谢谢你,少谦。”她说。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锁骨上的那颗蓝宝石,看着她穿着红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嘴唇上涂着淡淡的豆沙色的样子。他看着她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幅画,一幅他看了很多年、已经烂熟于心、但每一次看都还是会觉得好看的画。

他伸出手,轻轻地、很快地,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不是拥抱,不是握手,不是任何有仪式感的、需要被记住的动作。只是拍了一下,像朋友之间那种“保重”的拍法,不轻不重的,干脆利落的,没有多余的温度。

转身的一瞬间他还是把她拥进了怀里,这将是他今生最后一次拥抱她。

不是那种热烈的、用力的、像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的拥抱。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拥抱。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就一秒,也许两秒。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好好的。”他说。

“嗯。”她说。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深蓝色的西装在灯光下暗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林小海站在化妆间里,手握了一下那条项链上的蓝宝石,宝石在她掌心里硌了一下,不疼,但很实在。凉的,硬的,像一颗小小的、凝固的眼泪。

蓝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深蓝色的,沉的,像夜晚的大海。她想起那些年在杭州的日子,想起工地上飞扬的尘土和轰鸣的机器,想起深夜里改过的图纸和喝过的啤酒,想起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时候,他扑过来接住她,两个人一起躺在医院里,她手臂上打着石膏,他腿上打着石膏,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里经过,看到他们两个,摇了摇头,说“你们两个啊,真是不要命了”。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但她会记得。他也会记得。这就够了。

晚上的宴会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煽情的环节,没有那些让人尴尬的、像在表演一样的程序。就是吃饭,喝酒,聊天,像一次家庭聚会。小海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喜欢实在的——一桌好菜,一瓶好酒,一群要好人,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就够了。

倪战的妈妈喝多了。这位官太太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高兴,被劝了几杯,脸红得像桌上的红玫瑰。她拉着小海的手,说“好孩子,谢谢你”,说了好几遍。小海的手被她攥得发红,但没有抽出来,只是笑着看着她,说“妈,你少喝点”。倪妈妈听到“妈”这个字,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拉着小海更不愿意撒手了。倪战站在旁边,高兴盖过了一时涌起的手足无措。

小海爸爸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闷酒。他不是不高兴,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能喝酒。他喝的是白酒,几杯下去,脸就红了,眼睛也红了。他看着小海被倪战妈妈拉着手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眶热了一下。他低下头,又喝了一杯。

小海妈妈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女儿,看着女儿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锁骨上有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夺目的光。女儿在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把倪战留在了这个家里。不是因为他是军人,不是因为他可靠,不是因为他能帮小海撑起一片天。而是因为——小海在他面前,可以不用那么强。

她的女儿让人心疼。从小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咽,什么泪都自己擦。她以为女儿不需要她,以为女儿比她强,以为女儿可以搞定一切。但后来她知道了,女儿不是不需要她,是不会开口。女儿习惯了不开口,习惯了把所有的事情都装在心里,装在那个她看不到的地方,越装越多,越装越满,满到快要溢出来了,她还是不开口。

现在她开口了。她对倪战说了“我愿意”,对徐少谦说了“你来了”,对萧逸说了“谢谢”。她没有对妈妈说任何话,但妈妈知道,女儿已经原谅她了。

小海妈妈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不是那种悲伤的哭,是一种释然的、放心的、像把一件背了很久的、很重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的那种哭。

她抬起头,继续笑。

谢雅诗喝多了。她趴在桌上,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拉着陈小鹏的手,翻来覆去地说“小陈,你还记得我给你买的粥吗?虽然是姐叫我买的,姐给的钱,可我找了好几条街才买到”,说了几遍,带着不同的哭腔小陈无可奈何的笑,看着她,说“雅诗,你喝多了”。谢雅诗摇头,说“我没喝多,我还能喝”,然后一头栽在桌上,打起了呼噜。小陈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露出她红扑扑的、像苹果一样的脸蛋。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一次陪她去在医院复查,隔着玻璃,他看到谢雅诗躺在病床上,脸很白,没有血色,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她隔着玻璃对他比了一个“V”的手势,他也回了一个“V”的手势,她是那时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朋友。

那个朋友现在趴在他面前,打着呼噜,眼角还挂着泪水。小陈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那两潭深水里点了一盏灯。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宾客们陆续离开,有的打车,有的叫代驾,有的被人接走了。方亮扶着喝多了的董涛,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店大门,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萧逸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小海妈妈硬塞给他的一盒喜饼,沉甸甸的,他没有拒绝。

他站在酒店门口,对一个代驾交代了方亮和董涛的地址和自己的电话,车子发动了,然后是陈小鹏送谢雅诗回家,尾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他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的悲欢离合,也装得下所有人的释然和放下。

他转过身,准备走。然后他看到了小海。她站在酒店大堂里,穿着那条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身上还搭了一件毛茸茸的外套,锁骨上那颗深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光。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逸哥。”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你早点回去休息。”他说。

她点了点头,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却流下了泪,她像是要离家远走的孤燕看着他。

他笑着说:“怎么啦!快回去,”他笑得有些戚然,有些不舍,有些想走过去拉着她一起回家,可是他知道,从今以后,她都有家了,他不必难过。

他转过身去,没有回头。因为倪战过来了。

这一次,他不必回头。

她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次呼吸的时候,在他每一次心跳的时候,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都在那里。不会走。不会消失。不会因为他不在她身边就变得模糊。她会一直在那里,在一个他从来不让人碰的地方,在她站在法桐下面、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她笑得最开心最单纯的旧时光里。

他让司机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把自己放下让他把车开回家。他走在夜风里,手里拎着那盒沉甸甸的喜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悲伤,是一种释然的、放心的、像把一件背了很久的、很重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的那种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然后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夜色里。

婚后小海和倪战搬回了林家。

倪战家在东湖给他们准备了婚房。他部队也有分给他一套可以居住的房子。但小海妈妈不同意,说“你们两个人,一个老是在外不着家,一个忙得脚不沾地,住外面谁管谁?”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嫌弃得理直气壮,好像小海和倪战是两个不听话的孩子。但她的眼睛是笑的,嘴角是翘的,手已经去收拾房间了,床品全部是新买的,都洗晒过,枕头上还放了一对红色的喜字,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剪的,剪了一下午,废了一沓红纸。

小海看着那对喜字,没有说“妈你不用弄这些”。她只是走过去,把那对喜字扶正了,然后转过头,对她妈说了一句“谢谢”。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说“谢什么谢,快去把你的东西搬进来,堆在客厅里像什么样子”。她的声音还是嫌弃的,但尾音是抖的,抖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弦。

小海笑了。准备去搬东西,倪战已经抢在她前面搬起箱子,走进了那个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一对歪歪扭扭的红色喜字装点得俗气又温馨的房间里。

婚后的小海变了一些。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一种细微的、渗透性的、像水渗进墙里一样的变化。她还是那个在会议室里不怒自威的林总,还是那个在工地上踩着泥浆、对着一堆数据脱口而出的女人,还是那个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的工作狂。但她多了一些东西——一种很柔和的、很温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东西。

她开始按时吃饭了。不是因为不忙了,是因为倪战每次打电话回来,第一句话不是“你在干嘛”,而是“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他说吃的什么,她说忘了,他说你又骗我。她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她开始在周末的时候,陪她妈妈去菜市场买菜。以前她最讨厌去菜市场,人多,嘈杂,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卤料味。但现在她不讨厌了。她挽着她妈妈的手臂,走在菜市场湿热的过道里,听她妈妈和一个摊主说话——“这是我女儿,这是我女婿,当兵的”。摊主笑着说恭喜恭喜,多送一把葱,多给两块姜。她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袋子越来越多,越来越沉,但走得飞快,像脚底装了弹簧。小海跟在妈妈和倪战后面,手里也提着袋子,热乎乎的,隔着塑料袋烫她的手心。她跟着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

半年后,小海怀孕了。

查出怀孕的那天,她一个人在医院。不是故意的,是倪战临时有任务,她不想让他分心,就自己去了。她坐在妇科门诊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看着上面的字——“HCG: 25840 IU/L,阳性”。她的手指在“阳性”两个字上摸了一下,纸是滑的,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烫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拿出手机,给倪战发了一条信息。就几个字——“你要当爸爸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消息旁边是一个小圆圈,灰色的,一直在转,转了很久。然后小圆圈变成了两个小勾,灰色的,表示已发送到对方手机。然后两个小勾变成了蓝色的,表示对方已读。

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倪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近乎失控的激动。他叫了一声“老婆”,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急促的,粗重的,像一个人在跑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的那种呼吸。她听到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像是被噎住了,又像是在拼命地咽什么。她听到他身后的背景音——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报数。他在部队里,在训练场上,在几百号人中间,拿着手机,拼命地忍住眼泪。

“我请个假,”他说,声音终于出来了,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马上回来。”

“不用,”她说,声音很轻,“你忙你的。我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屏幕暗了。她看着那张化验单,看着上面的字,看着自己的名字,看着“阳性”两个字。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地摸了一下,滑的,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烫的,像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烧在她肚子里,烧在她心里,烧在她每一个细胞里,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站起来,走出医院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温柔的、暖洋洋的从天上流下来,流在她脸上,流在她肩膀上,流在她手心里。她站在阳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她闭上眼睛,让那香气钻进她的肺里,钻进她的心里,钻进她肚子里那个刚刚开始跳动的小小的心脏里。

她笑了。

消息传开的那天,全家都炸了。

小海妈和她爸在厨房里炖了一锅鸡汤,又炖了一锅排骨,又蒸了一条鱼,又炒了四个菜,又拌了两个凉菜。她一个人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三点忙到七点,脚不沾地,嘴不停歇——“小海不能吃太咸的”“小海不能吃太油的”“小海不能吃辣的”“小海不能吃凉的”“小海要多吃鱼”“小海要多吃鸡蛋”“小海要多吃水果”——他俩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转得飞快,转得停不下来,转得额头上的汗珠都来不及擦。小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她妈以前说的那句话——“你比他们强,你不需要我。”她不需要她。她从来都不需要她。但她不知道,她需要的不是照顾,是这种——这种被爸妈惦记着、被他们念叨着、被他们当作“需要被照顾的人”的感觉。

客厅的茶几上,有一本《育婴指南》,她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认认真真地看那本书,像在看一份重要的合同,一个字都不肯漏。看到“新生儿护理”那一章的时候,她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着其中一行,念了出来:“新生儿体温调节功能差,应注意保暖,室温应保持在22-24摄氏度。”她念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显示着26度的空调自言自语:空调要调到24度。

倪战是在三天后回来的。

他请了假,不是那种正式的、走流程的假,是那种“我必须回去”的假。他的领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假条上签了字。他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从驻地的城市赶到武汉。他没有提前告诉小海,想给她一个惊喜。他站在家门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他在路上买的,一只毛绒玩具,小海豚,蓝色的,圆圆的,软软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他把袋子藏在身后,敲了敲门。

门开了。小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但皮肤很好,白里透红的,像一颗刚刚洗干净的桃子。她看到他,愣住。然后她笑出了眼泪扑进他怀里。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请假了。”他说,把身后的袋子拿出来,递给她。她打开袋子,看到那只蓝色的小海豚,圆圆的,软软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她把那只小海豚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她在哭。

倪战慌了。他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感动还是委屈,是惊喜还是惊吓。他伸出手,不知道是该拍她的肩膀还是该抱她,手在空中停了半天,最后还是落在了她的头顶上,轻轻地、笨拙地、像摸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摸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但嘴角是翘的。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成深棕色的、颧骨很高的、下颌线很硬朗的、被她眼泪模糊了的脸,忽然觉得,这辈子,真的够了。

倪战在家待了五天。五天里,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陪她去产检,陪她去买婴儿用品,陪她在小区里散步,陪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不太会做饭,但他学会了煮面条。他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得歪歪斜斜的,水开了,他把面条放进去,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像一条条白色的小鱼。他加了一勺盐,加了一勺酱油,加了一滴香油,又加了一滴,又加了一滴。小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滴一滴地加香油,忍不住笑了。“够了够了,”她说,“我真的不想闻到油味。”他回过头来,嘿嘿地笑,笑容里有一种笨拙的、毫不掩饰的幸福。

他把面条盛出来,端到她面前。碗很烫,他用手指捏着碗的边缘,走得小心翼翼的。他把碗放在她面前,筷子递给她,然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她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他看着她,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怎么样?”他问。

她没有说话,又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咸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笑了。她低下头,把那碗咸了的面条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汤都喝干净了。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看着他,说:“下次别放酱油行吗?不想闻到酱油味。”

他说:“好。”

五天很快就过去了。走的那天早上,他没有叫醒她。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睡觉的样子。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侧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孩子在梦里。他把的手放在她肚子上,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他蹲下来,把脸凑近她的肚子,很近,近到能听到她肚子里那些细小的、像气泡一样的声音。他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不是孩子的,也许只是肠蠕动,也许只是胃里的空气,但他愿意相信那是孩子的。那是他的孩子,在她肚子里,在那些细小的、像气泡一样的声音里,慢慢地、一天一天地长大。

他把嘴唇轻轻地贴在她的肚子上,贴了很久,不舍得离开。然后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他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很轻。他没有听到她醒来的声音。她其实醒了。在他的嘴唇贴在她肚子上的那一刻,她就醒了。她没有睁眼,没有动,只是继续装睡,装得像真的一样。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听到他拉被子的声音,听到他走到门口的声音,听到门关上的一声轻响。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盯了很久,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手指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慢慢地、像弹钢琴一样,一下一下地敲着。肚子里没有动静,太早了,孩子还太小,小到连踢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但她知道他(她)在那里。在那团温暖的、黑暗的、被羊水包裹着的空间里,慢慢地、一天一天地长大。她在等他(她)到来。也在等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回来,等那个煮面条会放很多酱油的男人回来,等那个把嘴唇贴在她肚子上、在跟还没出生的孩子说悄悄话的男人回来。她会一直等。因为她知道,他也会一直回来。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长长的、像一条河流一样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的,轻盈的,像是在跳一支没有人看得见的舞。她把手指从肚子上拿开,放在那道光里,看着阳光在她的指尖上跳跃,金色的,温暖的,像一枚小小的戒指。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那两潭深水里点了一盏灯。那盏灯会一直亮着,亮到她白发苍苍,亮到她走不动路,亮到她老得什么都忘了,但还是记得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眼睛里的光,然后笑一下,说“你还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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