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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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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喀土穆没有冬天。

白天气温仍然徘徊在三十五六度,阳光像熔化的铜液,从天上倾倒下来,浇在每一寸裸露的土地上。尼罗河在这里汇合,青尼罗河和白尼罗河交汇处的河水泛着浑浊的橄榄绿色,缓缓地、慵懒地穿过这座城市,仿佛连水都懒得流动。

林小海到苏丹已经五天了。

此行的目的是考察一个建材出口项目——苏丹正在经历战后重建,对建筑材料和工程机械的需求很大。青华集团的建材板块在国内市场已经趋于饱和,向非洲拓展是她在年初就定下的战略方向。苏丹是第三站,前两站是肯尼亚和埃塞俄比亚,都谈得不错。

她住在喀土穆市中心的一家商务酒店里,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空调——在这个地方,有空调就是五星级的标准了。窗外能看到尼罗河的一角,傍晚的时候河水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很美。她每天忙完之后会站在窗前看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站着,看水,看天,看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在暮色中亮起灯来。

在国内的那些糟心事——深圳的官司、集团的内部斗争、小叔的离世——都在这里变得遥远了。不是忘记了,是距离稀释了它们的重量。在这个每天有五遍宣礼声响起、街上的男人穿着白色长袍、女人裹着各色头巾的城市里,那些在武汉让她彻夜难眠的事情,忽然变得像另一个时空的故事。

她有时候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小叔。想起他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踩着泥浆、跟施工方扯着嗓子吵架的样子。想起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睛看合同的样子。想起他在电话里说“小海你别怕,小叔在”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异国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像高像素的照片,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他眼角的笑纹,他手指上被烟熏黄的指甲,他说话时微微歪向一边的嘴角。

她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缓慢转动的吊扇,让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过完了,就翻个身,闭上眼睛,睡觉。

这五天里,她见了三个当地的建材商,考察了两个港口,去了一个正在建设中的新城区工地。谈判进展顺利,意向合同签了两份,第三份在细节上还有些分歧,约好了今天下午继续谈。

上午她难得有空,就在酒店里处理国内的事务。

萧逸把公司打理得很好。

这是她出国之前就预料到的。萧逸这个人,做事不声不响,但每一件都做得妥妥帖帖。他不会像方亮那样冲在前面替你挡子弹,也不会像董涛那样把数据做得滴水不漏,但他有一种更稀缺的能力——他能让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它应该的轨道运转,不需要你操心,不需要你过问,甚至不需要你知道。

你只需要在某一天忽然想起来,问一句“那个事怎么样了”,他会平静地回答你“已经处理好了”。就这么简单。至于他是怎么处理的,中间遇到了什么困难,走了多少弯路,费了多少口舌——你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不会说。

他就是那样的人。

她有时候想,她林小海是多么的三生有幸遇到一个萧逸。

林小海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qq对话框里是萧逸发来的几条消息。

“武汉三个项目进度正常,方亮盯得很紧,放心吧。”

“深圳那边的索赔谈判有了新进展,对方松口了,愿意把赔偿金额降到原来的六成。小陈找了住建部的一个老领导出面协调,起了很大作用。小陈让我告诉你,别担心,他在跟进。”

“公司里那几个老家伙最近很安静,大概是看你把方亮和董涛安排进来,知道你不是好糊弄的,都夹起尾巴做人了。”

“你在外面注意安全,别省着,该住好酒店住好酒店,该请保镖请保镖。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最后那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林小海看着那个微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萧逸这个人,连发微笑表情都发得一本正经的,像在文件末尾盖公章。

她回复:“知道了。这边一切都好,别担心。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发送。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和驴车的铃铛声,混杂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属于非洲的韵律。

她忽然觉得轻松。

那种轻松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不是那种“今天天气真好所以心情好”的短暂愉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持久的松弛感——像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地松了一下。弦还在,张力还在,但它不再发出那种尖锐的、快要断裂的嗡鸣了。

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从小叔出事到现在,整整五个月。五个月里,她像一台被按下快进键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转到齿轮都磨出了火星子,转到轴承都在嘎吱作响,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垮,垮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在喀土穆的这间小小的酒店房间里,在窗外传来的异国的喧嚣声中,在萧逸发来的那些平淡的、让人安心的消息里,她终于允许自己松一口气了。

公司有萧逸。武汉有方亮和董涛。深圳有小陈。

她可以暂时地、短暂地、稍微地,放下一些东西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的气息。楼下是一条不宽的街道,对面是一家卖香料的小铺子,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袋,里面装着姜黄、孜然、肉桂和辣椒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的、复杂的香味。铺子旁边是一个卖茶的小摊,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端着玻璃杯,慢慢地喝着红茶,聊着天。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静。那么——像生活本来的样子。

她靠在窗框上,让阳光晒着她的脸。热热的,烫烫的,像小时候冬天里围在火炉边,脸被烤得发红发烫的感觉。

她想,等这批合同签完,回武汉之后,要好好谢谢萧逸。请他吃顿饭——不是那种商务宴请的饭,是那种在家里做的、简简单单的、可以穿着拖鞋吃饭聊天的那种饭。她下厨,炒几个菜,开一瓶酒,跟他说说这些年在外面跑的事情,她还没给时间听他说说他的事。

她还想到小陈。那个从北京赶回来、站在她办公室门口叫“林姐”的男孩子。她应该好好谢谢他。不是因为深圳的事他帮了多大的忙,而是因为——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来了。没有问“你需要我做什么”,没有说“我尽力而为”,只是来了,站在那里,说“我来处理”。

这就够了。

她还想到了很多。想到了方亮和董涛,想到了谢雅诗,想到了那些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没有离开的人。他们的面孔一张一张地从她脑海里掠过,像一部老电影的快剪镜头,每一帧都是模糊的,但每一个人的轮廓都那么清晰。

她站在窗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拂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但它确实存在过。

下午两点,她出门去赴约。

谈判地点在对方公司所在的办公楼里,距离酒店大概二十分钟车程。她带了一个当地的翻译——一个叫穆罕默德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英语说得很好,人也机灵,这五天一直跟着她,帮她处理各种琐事。

路上很堵。喀土穆的交通向来如此,驴车、马车、破旧的丰田皮卡、崭新的大G,各种时代的交通工具在同一条路上并行,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穆罕默德坐在副驾驶上,回头跟她解释今天的谈判议程,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对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苏丹商人,叫哈桑,胖胖的,留着一把花白的胡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慈祥的圣诞老人。但一谈到价格,那双眯起来的眼睛就会忽然亮起来,精明的光芒从缝隙里射出来,像一把藏在天鹅绒里的刀。

林小海不怕这种人。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对手了。你只要比他们更精、更细、更有耐心,他们就会尊重你——在这个世界上,能赢到最后的,不是最聪明的人,而是最能熬的人。

三个小时的拉锯战之后,合同条款基本敲定了。剩下的只是一些细节问题,约好了明天上午再谈一次,就可以签字了。

哈桑送她到办公室门口,握了她的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林女士,我本来以为您叔叔林青华先生是最厉害的商人了,没想到您比您叔叔还要厉害。”

“谢谢。”她微笑着回答,“您也是我见过的苏丹商人里,最狡猾的一个。”

哈桑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相框都在微微颤动。

从哈桑的公司出来,已经是傍晚六点了。天还没有黑,但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附近,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种温暖的、蜂蜜一样的颜色。穆罕默德建议她明天再去逛一逛喀土穆的老市场,买一些当地的手工艺品带回去。她想了想,说好。

回到酒店,她在楼下的餐厅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烤肉、库斯库斯、一杯薄荷茶。餐厅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一桌欧洲游客,操着德语在聊天;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独自一人,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看着窗外出神。

她吃完饭后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空调嗡嗡地运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这个国家的空调大概都是这样的,潮湿的热带气候让每一台空调的滤网都成了霉菌的温床。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国内的消息。

萧逸没有再发新的消息。方亮在群里发了一张工地的照片,配文说“地下室底板浇筑完成,比计划提前了两天”。董涛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谢雅诗发了一个蛋糕的emoji,说“提前庆祝”。

她笑了一下,在群里回了一句:“辛苦了,回去请你们吃饭。”

然后她翻到陈小鹏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他发了一份深圳那边的谈判进展简报,她回了一个“收到,辛苦了”。就这么简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小陈,深圳的事辛苦你了。别太累,注意身体。”

看了看,又觉得太正式了,像领导对下属的客套话。删掉。

重新打:“小陈,谢谢你。等回去请你吃饭。”

又看了看,觉得太随意了,像是随便敷衍的客气话。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远处的清真寺传来一阵悠长的宣礼声,那是昏礼的召唤,阿訇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苍凉而辽远,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天上流下来,流过这座城市,流过尼罗河,流过沙漠,流到她不知道的地方去。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做了,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种沉沉的、深深的、像沉入海底一样的睡眠,四周是温暖的、黑暗的、柔软的水,包裹着她,托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酒店服务员送早餐时的礼貌敲门,三下,停顿,三下。而是一种急促的、粗暴的、带着某种紧迫感的砸门——砰、砰、砰、砰、砰,连续不断的,像有人在用拳头砸门板。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林女士!林女士!”门外是穆罕默德的声音,尖利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恐惧,“快开门!林女士!”

她跳下床,光着脚跑到门口,打开门。

穆罕默德站在门外,脸色惨白,眼镜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子一边高一边低,显然是匆忙套上的。

“怎么了?”她问。

“出事了,”穆罕默德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像两片风中的树叶,“市区……市区打起来了。武装冲突。政府军和……和反政府武装。昨天晚上开始的,现在已经打到了市中心。”

林小海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

“快走!林女士,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酒店已经通知所有人撤离了!楼下已经在组织车辆——”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枪声打断了。

哒哒哒哒哒——

那是自动步枪的声音,连续的、密集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鼓点急促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声音很近,近得好像就在隔壁的街道上。

林小海的身体本能地蹲了一下,肩膀缩起来,像一只被突然响起的雷声吓到的猫。

穆罕默德也蹲了下来,两个人蹲在门口,对视了一眼。穆罕默德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像一只被猎豹追到了悬崖边上的羚羊。

枪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枪声更可怕——枪声至少是一种声音,是你知道的东西,而那种安静是未知的,是黑暗的,是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悬在半空中的恐惧。

林小海深呼吸了三次。

“回房间,”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稳,“先把东西收拾好。护照、手机、钱包、银行卡——最重要的东西带上,其他的不要了。”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

林小海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擂鼓。

她睁开眼,走到床边,开始收拾东西。

护照。手机。充电器。钱包。银行卡。一扎在国内出发前换好的美元现金,用橡皮筋扎着,厚厚的一摞。她把所有这些东西塞进随身的小背包里,拉好拉链,背在肩上。

然后她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灿烂,蜂蜜色的,温暖的,和昨天傍晚她看到的没什么两样。但远处多了一些东西——几缕黑烟,从城市的某个角落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湛蓝的天空中画出一道一道黑色的竖线,像有人在用铅笔在一张完美的画布上乱涂乱画。

又一阵枪声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近,更密集,中间夹杂着一些沉闷的、低沉的爆炸声——手榴弹或者迫击炮,她分不清,她只在电影里听过那些声音,而现在它们真实地、活生生地在她耳边炸开,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抖。

她把背包的带子收紧,背好。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几个欧洲面孔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脸上全是惊恐的表情。一个女人在哭,眼泪把她的妆容冲出了两道黑色的痕迹——她的睫毛膏不防水。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用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但语气里的绝望是不需要翻译的。

穆罕默德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大概装了他所有的家当。

“林女士,车在楼下,快走!”

他们跑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喊“等下一趟”,电梯门关上了。

“走楼梯,”林小海说,“六楼,不高。”

他们从楼梯跑下去。楼梯间里全是人,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轰隆隆的,像山洪暴发的声音。有人摔倒了,有人骂了一句什么,有人伸手把摔倒的人拉起来。

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林小海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酒店大门外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开车,有人在往车上搬东西,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站在原地发呆,像被吓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辆白色的丰田皮卡停在路中间,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发动机还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远处,一团巨大的黑烟从城市的某个方向升起来,浓黑的,翻滚着的,像一只从地底钻出来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往天上爬。黑烟的下方有橙红色的火光在闪烁,那是火,是正在燃烧的火。

又一阵枪声响起。这一次近得让人头皮发麻——也许就在下一条街,也许就在拐角处。枪声不是连续的,是一阵一阵的,哒哒哒,停几秒,哒哒哒,再停几秒,像有人在用一种残忍的、猫捉老鼠一样的节奏在射击。

林小海站在酒店大堂里,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街道,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不能坐车。街上已经堵死了,所有的路都被逃命的人流和车流塞住了,坐上车就是把自己困在一个铁盒子里,动不了,跑不掉。

不能留在酒店。酒店是外国人的聚集地,是武装分子最可能攻击的目标之一。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一个安全的、隐蔽的、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穆罕默德,”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人,“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地下室?仓库?防空洞?”

穆罕默德使劲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思索之间切换,像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忽明忽暗。

“工厂区,”他说,“往北走,大概一公里,有一个工业区。那里有很多仓库和工厂,有些已经废弃了。可以……可以躲在那里。”

林小海点了点头。

“带路。”

“林女士,那里也不安全——”

“哪里都不安全,”她打断了他,“但那里至少不是酒店,不是大街,不是汽车里。带路。”

穆罕默德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北跑去。

林小海跟在他后面,跑出了酒店大门。

外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是燃烧的塑料和橡胶的味道,刺鼻的,让人想咳嗽。她的运动鞋踩在柏油路面上,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脚感黏糊糊的,像踩在融化的巧克力上。

她跟着穆罕默德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了,有的上面有弹孔,新鲜的、亮晶晶的金属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家水果摊被掀翻了,橙子和苹果滚了一地,被人踩烂了,果肉和泥土混在一起,散发着发酵的甜腻气味。一辆汽车翻倒在路边,四个轮子朝天,还在慢慢地转着,像一个翻了身的甲虫,徒劳地蹬着腿。

又一阵枪声响起。这一次太近了,近得林小海能听到子弹飞过时那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嗖嗖声。她本能地弯下腰,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跑。

穆罕默德在一栋建筑前面停了下来。那是一个两层的、灰扑扑的楼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大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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