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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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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以前的一个纺织厂,”穆罕默德喘着粗气说,“已经倒闭两年了。里面应该没有人。”

林小海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砖、生锈的铁架子和一堆一堆的灰尘。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恶心。大厅的尽头有一扇门,通往后面的厂房区。

他们穿过大厅,推开那扇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曾经的生产车间。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些断裂的电线,像干枯的藤蔓,垂在半空中。地上有几台废弃的纺织机,锈成了深褐色,像史前巨兽的骨架。车间的尽头有几间小房间,大概是以前的办公室或者工具间。

林小海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桌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灰下面的桌面是深棕色的,人造革贴面,裂了好几道口子。

“就这里了。”她说。

她走进去,把门关上。穆罕默德跟了进来,关上门,把门闩插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在高处,大概两米高的位置,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那扇窗户太小了,小到连一个孩子都钻不出去,但至少能让他们看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林小海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的腿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抖动,像两根被狂风吹动的树枝。她用手按住膝盖,用力地按,想让它停下来,但手也在抖。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六秒。

再来一次。

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六秒。

再来一次。

她的手不抖了。腿也不抖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穆罕默德。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穆罕默德,”她叫他。

他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的混合物,灰一道白一道的,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会没事的。”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但她需要一个声音——不管是谁的声音,不管说的是什么——来打破这间屋子里那种沉甸甸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穆罕默德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使劲地点了点头。

远处,又一阵枪声响起。

然后是爆炸声——比枪声更沉闷、更厚重、更有冲击力的声音,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锤子砸地面,砸得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

天花板上落下了一些灰尘,细细的,灰白色的,在微弱的光线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雪。

林小海靠在墙上,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背包里有她的护照,有她的手机,有她的钱包,有她的银行卡——有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最重要的东西。

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背包上。

灰尘还在飘落。枪声还在响。爆炸声还在震。

她闭上眼睛。

在这个陌生的、灰扑扑的、充满霉味和老鼠屎气息的废弃工厂里,在距离武汉八千公里之外的喀土穆,在枪声和爆炸声的包围中——

她想起了萧逸说的那句话:“你在外面注意安全,别省着,该住好酒店住好酒店,该请保镖请保镖。”

她苦笑了一下。

好酒店。保镖。

她现在只有一个缩在墙角发抖的翻译、一间废弃的工具间、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

这就是她所有的依靠了。

她抱紧了怀里的背包。

背包里有她的护照。

护照上有她的名字,有她的照片,有那个红色的、烫金的国徽。

那是她回得去的证明。

她只要活着,就能回去。

所以她要活着。

必须活着。

外面的枪声渐渐远了,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雷声,慢慢地、慢慢地,退到了天边。但她知道,暴风雨没有过去,它只是转移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她靠着墙,抱着背包,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等待着。

火是从东边的原料仓库烧起来的。

林小海记得很清楚,那一刻她正站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隔着窗户看厂区里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往大门方向跑。起初她以为是例行的消防演练——这个地方虽然政局不稳,但工厂的管理还算规范,每个月都有安全培训。但她很快发现不对。

没有人拉警报。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拿着扩音器喊话。

所有人都在跑。不是走,是跑。那种跑法不是演练时那种带着秩序和节奏的小跑,而是溃散——像堤坝决了口,水往低处流,人往门外涌,没有方向,没有队形,只有一种本能的、原始的恐惧在驱使他们迈开双腿。

她看到仓库方向冒起了浓烟,黑色的,滚滚的,夹着橙红色的火舌。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火势蔓延得很快,眨眼之间,相邻的包装车间屋顶也烧着了。铁皮屋顶在高温下变形,发出沉闷的、痛苦的呻吟声,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喘息。

林小海抓起桌上的手机和护照,往楼下跑。

楼梯间里挤满了人。有人摔倒,有人踩过摔倒的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她被人流裹挟着到了一楼,刚冲出办公楼的大门,就看到了外面的场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厂区的空地上,到处是人。不是工人——是一群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穿着便服的人,手里拿着木棍、铁管、砍刀,见人就打。他们不分男女老少,不分是不是自己的目标,只要是在这个厂区里的人,就是他们攻击的对象。

一个身材肥胖的女人站在空地的中央。她包着深色的头巾,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她手里握着一根木棍,至少有手臂那么粗,棍子的末端沾着深红色的、黏稠的东西。

林小海一开始没有看清那是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地上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厂里的工服,蓝色的,背后印着公司的标志。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蜷成一个球,像一只遇到危险的穿山甲。但他的壳不够硬。那个肥胖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双手举起木棍,狠狠地砸下去。

一声闷响。不是那种清脆的、像电影里那样的声音,而是一种湿漉漉的、沉闷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像用石头砸开一个熟透了的瓜。

那个男人的手从头上滑落下来,胳膊软绵绵地摊在地上。他没有叫,也许已经叫不出来了。他的工服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印记,在午后的阳光下,那种颜色红得发黑,像凝固的猪血。

那个女人又举起了木棍。

这一次林小海看清了。棍子落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飞溅起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落在几步之外的灰白色水泥地上,溅开成一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花。

她没有尖叫。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脚钉在地上,像生了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圆胖的、普通的脸。如果不是嘴角那抹凶狠的、近乎癫狂的笑,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菜市场里为了几毛钱跟小贩讨价还价的中年妇女。但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的温度,只有一种原始的、野蛮的、被某种狂热点燃的光。

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整齐的、发黄的牙齿,然后提着那根还在滴血的木棍,朝林小海的方向走了两步。

林小海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身就跑。

她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经过了什么地方。她只记得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擂鼓,擂得她肋骨疼。她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她的鞋跑掉了一只,她没有停下来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和玻璃渣上,脚底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但她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把所有的痛觉都屏蔽了,她的身体只知道一件事:跑。跑。跑。

她跑过正在燃烧的仓库,热浪烤得她的脸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和化学品燃烧的刺鼻气味。她跑过倒在地上的尸体——不,她不敢看,她不敢确认那是不是尸体,她只是看到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覆盖着灰尘和血迹。她跑过一辆被掀翻的皮卡车,车门上有一个弹孔,玻璃碎成了蛛网状,从中心向四周裂开,像一朵透明的花。

她跑到了成品仓库。

这是厂区最靠后的一栋建筑,远离主要的车间和办公楼,暂时还没有被火势波及。大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堆满了码放整齐的纸箱,一排一排的,像迷宫里的隔墙。

她钻了进去。

黑暗中,她摸索着往里走,纸箱的棱角磕着她的肩膀和胯骨,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一直走到了仓库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排铁皮的储物柜,是工人放私人物品的地方。柜子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大概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她挤了进去,蹲下来。

缝隙的尽头是一张废弃的办公桌,桌面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她钻到桌子底下,把自己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终于停了下来。

黑暗包裹了她。仓库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喊叫声、哭喊声、燃烧的爆裂声,但这些声音都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传到这里已经变了形,只剩下模糊的、混沌的嗡鸣。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因为冷而产生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无法控制的战栗。她的牙齿在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的声音,她用舌头抵住上颚,拼命地阻止那个声音。不能出声。不能让人发现她在这里。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腿,指甲掐进手臂的肉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粗重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风箱。她努力地想要让它慢下来,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个颤抖的尾音,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她想,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反而安静了一些。像是一个一直在水里扑腾的人,忽然放弃了挣扎,身体开始慢慢地、缓缓地下沉。水从耳朵里灌进来,从鼻子里灌进来,从嘴巴里灌进来,温热的、柔软的、不可抗拒的。下沉的过程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靠在身后的铁皮柜上,铁皮冰凉的,隔着衣服渗进来,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浮动——光斑、线条、模糊的人影。那是她的脑子在缺氧的状态下制造的幻觉,她知道,但她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她开始想一些事情。

不是以那种有条理的、逻辑清晰的方式在想,而是碎片式的、跳跃的、像一台快没电的电视机,画面一帧一帧地闪,闪一下就灭了,灭了之后留下一个残影,在视网膜上停留几秒,然后消失。

她想到了小叔。

小叔站在厨房里给她下面条。那是她小时候,他下面条的时候喜欢放很多青菜,堆得满满一碗,绿莹莹的,汤底是清亮的油菜色,上面飘着几滴香油。他说女孩子要多吃青菜,皮肤好。她把青菜一根一根地挑出来,偷偷塞到桌子底下,被小叔发现了,他就用筷子轻轻敲她的手指,说“不吃青菜长不高”。她瘪着嘴把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小叔就笑,笑完了又心疼,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想,小叔走了。小叔不在了。那碗面条,再也没有人给她煮了。

她想到了爸爸。

她爸陪她的时间还没有她小叔多,那些零碎的记忆像泡过水的旧照片,模糊,发皱。她记得他喜欢在晚饭后坐在花园里拉二胡,那乐符在暮色中升起来,被风吹散,像一缕一缕的幽静的魂。她坐在他旁边,数天上的星星。他指着天空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迷路了就找它,它永远在北方。

她后来真的迷路了很多次。但她从来没有找到过北极星。城市的天空太亮了,星星都被灯光淹没了。她只能凭着自己的直觉走,走对了,走错了,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

她想到了妈妈。

妈妈就更别提了,她总是在她的娘家和她联系不多。回来也难得跟她坐在一起,她们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林小海早就不怪她了,她理解。但理解不等于不疼。那种疼是很钝的,不是一刀捅进去的那种锐痛,而是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浅,拔不出来,也不致命,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隐隐地发作一下,提醒你它在那里。

她想,如果她死在这里,妈妈会怎么样。大概会哭吧。大概会在接到电话的时候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我知道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听一个天气预报。然后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坐到天黑,坐到灯也不开,坐到眼泪流干了,坐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她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过日子。

但她的心里会多一个洞。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每到深夜就会隐隐作痛的洞。

林小海不想让妈妈的心里再多一个洞。

她想到了萧逸。

萧逸是她最信任的人。他们认识有十五年了吧!他像哥哥一样护着她。小叔走后她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任何人,是萧逸。萧逸不会说很多话,不会给她画大饼,不会拍着胸脯说“交给我你放心”,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等她说完,然后问一句“你需要我做什么”。

就是这样的人。不煽情,不夸张,不添乱。像一棵树,你靠在上面,它不会说话,但它撑得住你全部的重量。

她想,如果她回不去了,爸妈,小叔,爷爷——不对,小叔不在了——。把他们可以托付给萧逸。萧逸会照顾她的。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人情,而是因为萧逸就是那种人。你不需要开口求他,他就会把事情做了,做得妥妥帖帖,不让你操一点心。

她想到了银行卡。

她在国内有几张卡,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够他们用很久了。密码是生日——不是她的生日,是家栋的生日。她所有的密码都是家栋的生日。

她不想改。改了就好像家栋真的消失在她的生命里,连一个数字都不剩了。

此时此刻她因为密码想到了家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在这种时候——在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她想到了家栋。

不是那种想念,不是那种“我好想再见他一面”的想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到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她不会把信再看一遍,但她会拿在手里,摩挲一下信纸的质感,感受一下那个年代的气息,然后轻轻地放回去,合上箱子。

那是她最宝贵的青春。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刚在深圳不久,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门发现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他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她的QQ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内容是“到哪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把毯子盖在他身上,他迷迷糊糊地醒了,看到是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那句话——“你回来了”——她也对他说了无数次。每一次他出差回来、加班回来、从外面办事回来,推开门,她坐在客厅里,抬起头,说一句“你回来了”。那么平常,那么理所当然,像一个固定的仪式,一个她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仪式。

后来她推开那扇门,客厅里没有人了。灯也没有开。电视是关着的。空气是静止的。没有人对她说“你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关上门,在黑暗中摸索着开了灯。

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到了茶几上放着的那只白玉镯子。

她是什么时候放下它的,把它留在那里的。那是她的东西,她不能让它留着那里,如果家栋拿走了,他还会送给别人的吧!她不知道,她不敢问。

她想到了陈小鹏。

这个念头比家栋的念头更让她意外。

她想起那个瘦瘦高高的、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男孩子。他刚来公司的时候,穿着一身廉价的衣服,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行李袋,像一只误闯进城市的小兽,眼睛里全是警惕和不安。

后来他慢慢变了。他开始抬头看人了,开始说话了,开始笑了。他帮她做了很多事情——开车、送文件、核对表格、搬东西、跑腿——从来不多话,从来不抱怨,做完了就安安静静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沉默的机器。

她知道他喜欢她。

她一直都知道。

不是因为他表现出了什么,而是因为——一个人喜欢你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不一样的。他看你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放大,目光会变得很柔,像被水泡过的宣纸,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种温热的、小心翼翼的光。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他不知道,那种光是藏不住的。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你越是想把它握在手心里,它就越亮。

她没有回应过。不是因为她残忍,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她比他大。他会是一只鹰,他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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