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掌声还在走廊里回荡,像一层薄薄的灰,落下来,很快就散了。林小海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沙发上正在喝茶的萧逸,他端起那杯茶,吹了吹,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茶不好,是太烫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再烫的东西也不会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咽。
“也只有你这个外来和尚好念经。”林小海说。
她把腿收上来,整个人蜷在沙发里,黑色西装裤的裤脚蹭到了茶几边缘,她也没有去理。这间办公室她已经坐了快五年了,沙发都坐出凹陷的形状了,她坐上去的时候总觉得陷得不够深,腰那里空了一块,垫了靠枕也不行。
萧逸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如果这些人好自为之,安分守己,”他说,语气不重,像在念一份已经打好了腹稿的文件,“那我这个外来和尚也就当念念紧箍咒,大家相安无事。”
他顿了顿,看了林小海一眼。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想别的事情。他认识她十几年了,从她还是个高中生到现在,她的睫毛一直没有变过——又密又翘,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合起来的时候能把所有的疲惫和脆弱都藏在后面。
“如果他们另有打算,”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我也只能跟他们动真格,一见高下了。”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一声停一下,叫一声停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林小海没有睁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弧度。
“我的人只待摸底了”萧逸说,“茶太烫了”,他又说。
摸底。这个词用得很轻,但林小海知道它有多重。萧逸来公司一个多月,没有开过全员大会,没有发过内部邮件,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说过一句狠话。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水一样,无声无息的,渗进每一个缝隙里。他找财务部的小刘“聊了聊”公司近期的经营状况,小刘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什么都没说。他在食堂吃了一次午饭,端着餐盘坐到了采购部几个老员工中间,聊了二十分钟的股市行情,第二天采购部就有两个人提交了内部调岗申请。他甚至在周五的下午出现在公司楼下的大厅里,和前台的小姑娘聊了十分钟的猫,那个小姑娘后来成了他在行政部的眼线。
他没有用任何强硬的手段。他只是坐在那里,说话,微笑,问一些问题,记下一些答案。然后那些答案就像种子一样,在每一个他不曾踏足的角落里发芽、生根、蔓延。
林小海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自从萧逸来了之后,她开始能在晚上十二点之前入睡了。
萧逸喝完那杯茶就走了。他没有走正门,是从消防通道下去的——这是他来公司之后的习惯,不走正门,不坐电梯,不和任何人打招呼。他像一个影子,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也无声无息。林小海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故意把自己藏起来,让那些人看不清他、摸不透他、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藏起来的刀最锋利,因为你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刺过来。
一个多月。
萧逸用一个多月的时间,把公司里每一个重要岗位的人都摸了一遍。不是翻档案,不是查履历,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一杯茶、一顿饭、一次电梯里的偶遇,把一个人的底细、脾气、软肋、欲望,一点一点地拼出来。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不急于落子,先看棋盘,看每一个棋子的位置、价值、可能的走法,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把整盘棋推演了无数遍,才伸出手去,拿起一枚棋子,轻轻地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财务部的小刘是第一个被动的。
不是萧逸动的她,是她自己动了自己。那天萧逸找她“聊了聊”之后,她回去翻了一整夜的账本,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在工位上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去了人事部,递交了辞职信。她的辞职理由是“个人发展原因”,但人事部的小姑娘后来跟谢雅诗说,小刘交辞职信的时候手在抖,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反反复复了很多遍。
小刘是刘工的侄女。她走了之后,刘工在公司里的眼睛就瞎了一只。另一只眼睛是门卫大刘,他倒是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被扣了三个月的工资,还倒欠公司两千块,那是萧逸让财务部算出来的,理由是“玩忽职守、给公司造成经济损失”。大刘去找萧逸理论,萧逸给他看了一份监控录像——就是那天小海去工地、大刘锁了门出去放风的那段。大刘看了三遍,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什么话都没说,灰溜溜地走了。他没有被开除,但他从那以后每天上班准时得像打卡机,再也不敢在上班时间离开岗位半步。
采购部的李麟是第二个。
萧逸没有动他,是捧他。他在一次部门会议上公开表扬了李麟在某个项目中的表现,说他“专业、高效、有大局观”,然后把他从采购部调到了新成立的一个部门,名义上是升职,实际上是架空。新部门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下属,没有预算,没有任何实质性工作,他的工位也从采购部的大办公室搬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隔间里,旁边是茶水间,对面是厕所。李麟在隔间里坐了三天,第四天没有来上班。第五天,人事部收到了他的辞职信。
萧逸看着那封辞职信,笑了笑,对林小海说:“你看,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走了。”
林小海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封辞职信上李麟的签名——笔画潦草,力道很重,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根断掉的弦。她认识李麟,他在公司干了八年,从小业务员做到采购部副主管,他老婆生孩子的时候公司还给他包了一个大红包。现在他走了,走得不算体面,但也不算难看。萧逸给了他一个台阶,他顺着台阶下来了,没有摔跤,也没有回头。
至于那些真正想做事的,萧逸一个都没有动。他把工程部的一个年轻的项目经理提拔成了副总监,那个小伙子进公司才三年,但手上有两个项目的获奖证书,是实打实的成绩。他把行政部的一个前台小姑娘调到了市场部做助理,那个小姑娘在公司干了两年,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做事利索得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他把技术部的一个老工程师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关了门谈了半个小时,出来之后那个老工程师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没有人知道萧逸跟他说了什么,但从那以后,老工程师再也没有提过提前退休的事。
一个多月的时间,萧逸把整个公司翻了一遍。不是翻箱倒柜的那种翻,是像翻一本书那样,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不放过任何一个字,也不跳过任何一个标点符号。翻完之后,他把这本书重新装订了一遍,把那些破损的、发霉的、被虫蛀了的书页换掉了,把那些夹在书页里的、不该出现在这本书里的东西清理掉了,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翻开过。
林小海有时候会觉得可怕。不是怕萧逸,是怕这种能力——这种不动声色地把一切掌控在手心里的能力。她认识萧逸十几年了,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会伤害别人的人,但她也知道,如果有人挡了他的路,他会很平静地、很礼貌地、很体面地把那个人请到一边去,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他不会回头看一眼,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再跟上来。
叶汝欣是最后处理的。
不是萧逸不想处理她,是担心小海她妈知道了又找小海麻烦。叶汝欣是林母硬塞进来的,林母说她是“自己人”,说她是“你小姨的女儿”,说她是“你表妹”,说“你不管她谁管她”。林小海知道这些话背后站着的是谁——不是叶汝欣,是叶汝欣的爸爸叶正民,是叶正民那个摇摇欲坠的公司,是叶正民那颗想要钻进青华集团内部、从里面把这块肉啃下来的心。
但她没有证据。她只有直觉。而直觉在法律面前一文不值。
萧逸给叶汝欣安排了一个闲职——行政部的一个岗位,没有具体的工作内容,没有绩效考核指标,甚至连工位都在最角落里,旁边是打印机,对面是碎纸机,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没有找人去修,她坐在那里,整个人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
他降了她的薪。不是明目张胆地降,是把她从“正式员工”的编制转成了“试用期员工”的编制,理由是“岗位调整需要重新考察”。试用期的工资是正式工资的百分之七十,这是写在员工手册里的,白纸黑字,谁也挑不出毛病。
然后他开始抓考勤。
这是最狠的一招。
萧逸让行政部重新启用了指纹打卡机——那台机器已经在库房里积了两年的灰了。每天早上八点半到九点打卡,下午五点到五点半打卡,迟到一分钟扣十块钱,早退一分钟扣十块钱,忘打卡一次按旷工半天处理。这些规定以前也有,但从来没有人执行过。萧逸来了之后,这些规定忽然变成了一根根扎在肉里的刺,你不碰它不疼,你一碰它就疼,而且是一碰就出血的那种疼。
叶汝欣第一天就迟到了。她踩着九点十五分进的公司大门,打卡机上的时间显示九点十六分。她去找行政部理论,说路上堵车,说地铁故障,说今天下雨。行政部的人面无表情地把员工手册翻到第十六页,指着第三条第二款给她看——“因个人原因迟到者,一律按公司规定处理,不接受任何理由的申诉。”那本员工手册是萧逸让人重新印的,封面上多了一行小字:“2024年修订版”。
叶汝欣咬着嘴唇,“本小姐有的是钱,随便扣”,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知道她不在乎那点钱,但是他想她自己走。
第二天她准时来了,但下班提前了十分钟走了。打卡机上的时间显示十六点五十一分。这一次她没有去找行政部,她直接去找了萧逸。萧逸正在看一份资料,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看到叶汝欣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萧哥,”她说,“你是在针对我不是?”
萧逸放下资料,面无表情,却又冷意森森,看了她三秒钟。
“公司规定对所有人都一样,”他说,“没有针对谁。”
叶汝欣站在那里,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她想说什么,但萧逸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资料了,他的气场可不似以前那个徐少谦,她不敢靠近他。她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很急,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
谢雅诗刚好过来送文件看到这一幕,心里一顿暗爽,终于有能治她的主了,她回去就跟林小海说了这件事。
林小海没有抬头。她把合同翻到下一页,上面有一行字她看了两遍都没有看进去,她的眼睛盯着那行字,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情——想的是她妈那天晚上说的话,想的是她妈说“你外公外婆走得早,我是大姐”时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的样子,想的是她妈说她“比别人强”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比别人强。所以她不需要照顾。所以她不需要理解。所以她不需要被看见。她只需要强大,一直强大,永远强大,强大到可以照顾所有人——照顾母亲,照顾父亲,照顾那些她甚至不认识的人——而她自己,从来不在被照顾的名单里。
林小海把那行字看了第三遍,终于看进去了。那是一份供货合同里的违约责任条款,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她用红笔在其中一行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把合同合上,放在一边。
窗外,叶汝欣正走出公司大门。她走得很急,没有打伞,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雨,但足够把一个人的头发和肩膀打湿,她钻进一辆红色的车里。林小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那时候叶汝欣还小,大概七八岁,过年的时候来她家,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扎了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跟在小海后面跑,跑不快,摔了一跤,糖葫芦掉在地上,沾了灰,她坐在地上哭,哭得很大声,把林母引了过来。林母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灰,又去给她买了一串新的糖葫芦。小海站在旁边看着。她幻想手里也有一串糖葫芦,妈妈不容许她吃糖,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那个画面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久到叶汝欣大概已经不记得了。久到林小海以为自己也不记得了。
她收回目光,把百叶窗合上。窗页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把外面的光线切成一条一条的细线,投在地板上,像笼子的栏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细线落在她的眼皮上,温热的,微微发红的。
谢雅诗再敲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维持着那个姿势,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下巴抬起来,脖颈拉成一条弧线。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下颌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比以前更清晰了,因为瘦了,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的,锋利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姐,”谢雅诗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上午银行的余经理打电话来了。”
林小海没有睁眼。
“那笔700万的贷款快要到期了。”
谢雅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看着林小海的脸,想从那张脸上读出一点什么——愤怒?焦虑?疲惫?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谢雅诗在心里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才能不让此时的小海更上火。她知道那笔贷款对公司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公司现在同时在进行两个项目,资金周转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她更知道,如果这个时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再跳出来闹事,小海要面对的不只是一笔到期的贷款,而是一场可能让整个公司陷入危机的连锁反应。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的话,但还没出声,林小海就开口了。
“授信的最长不是十年吗?单笔贷款也五年吧。”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还没到时间,他们急什么?”
谢雅诗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林小海没有出现让她更加担忧的状态。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很专业的问题,一个让谢雅诗觉得“她还是那个她”的问题。
“银行提前催还贷款也是合法的,”谢雅诗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不带任何情绪,“借款合同债权债务关系,借款人和贷款银行之间的还款关系是建立在合同基础上的约定。借款合同一般都会约定借款是不是可以提前还款,或是需要支付提前还款违约金。他们就是提前打个招呼。”
“打招呼。”林小海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不是嘲讽别人,是嘲讽自己。“他慌什么。”她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罩是白色的,圆形的,嵌在天花板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们为社会提供了大量就业机会,为市场注入活力。公司经营场地、设施,又都搬不走。”
谢雅诗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文件夹,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夹的边角上摩挲着,那个边角已经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
林小海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她脑子里飞速地转着——银行的贷款、两个项目的资金需求、财务部小刘的辞职、刘工可能采取的行动、叶汝欣背后的叶正民、萧逸刚刚搭建起来的新团队、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那些已经倒向她的人、那些随时可能倒向另一边的人——所有的这些像一根根线,在她脑子里交织、缠绕、打结,她试图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捋清楚,但每捋一根,另外几根就会缠得更紧。
“你去财务那找小刘打印一份近期经营状况的财务报表和完税资料给我。”她说。
“好。”谢雅诗转身走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小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内外受敌。她脑子里跳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苦笑——不是苦笑还能是什么笑?外面是银行在催贷款,里面是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跳出来咬她一口的人。她像一个被夹在两道墙之间的人,往前是墙,往后也是墙,左右都是墙,她站在那里,没有路可以走,但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等死。
700万。还有两个月到期。
公司有两个项目在同时进行,一个在汉口,一个在光谷,两个项目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材料款要付,工人工资要发,设备租赁费要结,每一笔钱都是真金白银,每一笔钱都不能拖,拖一天就是一天的违约金,拖一个月就是一个月的人心浮动。财务部的小刘——刘工的侄女——走了之后,萧逸从外面挖了一个财务总监过来,姓周,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他看了公司的账目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紧张。”
不是“很紧张”,不是“非常紧张”,就是“紧张”。一个字的修饰词都没有,干净得像一把手术刀,划开皮肉,让你看到里面的骨头和内脏,不疼,但你觉得自己被剖开了,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空气中,无处遁形。
林小海知道公司账目紧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一丝丝的不安。她得坐在这个位置上,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听每一个人的汇报,看每一份文件,签每一个字,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好像那700万只是一个数字,好像刘工那些人的小动作她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怯。因为一旦露了怯,那些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上来,撕咬她,把她撕成碎片,然后分食她的公司,分食她小叔一辈子的心血。
她想到刘工。想到他坐在会议室里,和那些人一起,对着她提出那些条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他不是恶狠狠的,不是凶神恶煞的,他甚至看起来有些慈祥——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像一个长辈在对晚辈提一些“合情合理”的建议。但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和那些人坐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选择,一种站队。他选择了站在她的对面,选择了在那把火刚烧起来的时候往里添了一把柴。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紧紧是因为钱吗?他的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和奖金,一年下来大几十万,在这个城市里算是很体面的收入了。他老婆没有工作,儿子待业,女儿刚结婚有身孕,但是好像听说他女婿不在了,所以养女儿和未出世的外甥,开销比较大,但远不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他不是为了钱。那他是为了别的什么——为了权力?为了面子?为了在这个他奉献了二十多年的公司里,得到一个和他“资历”相匹配的“尊重”?或者,更简单地说,他不甘心。不甘心在一个“小丫头片子”手下干活,不甘心被一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女人呼来喝去,不甘心那些他以为“理所应当”属于他的东西——权力、地位、话语权——被一个“外人”拿走。
他是因为不甘心。所以才坐到了那张椅子上的吗?如果是钱的问题,他为什么不直接跟自己说,小海想不透。
财务部小刘是他的侄女。门卫大刘是他的远房亲戚。采购部的李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工程部那个被他安插进去的副经理也是他的人。这一张网,密密麻麻的,把公司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裹了个严严实实。小叔在的时候,这张网是公司的筋骨,是支撑,是保护。小叔不在了,这张网就变成了绳索,变成了锁链,变成了勒在她脖子上的绞索。
她动不了这张网。至少现在动不了。因为她一动,整张网就会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一个刘工就已经这么复杂了,那其他人呢?他们又都是出于怎样不可告人的目的。她只能等,等萧逸把那些线头一根一根地剪断,等那些被她安插进去的人一个一个地站稳脚跟,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慢慢地倒向她这一边。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把自己藏在一张不动声色的面具后面,等。
她在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在等一个机会,也许在等那些人自己犯错,也许在等萧逸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她只知道她不能急,不能慌,不能在那些人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
因为一旦她露出了软弱,那些人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
她想到了那笔贷款。700万,两个月后到期。如果用公司的钱去还,那两个项目就都要停。项目一停,损失就不是700万能打住的了。材料供应商会来催款,工人会来闹事,银行会来收贷,那些人会趁机发难——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多米诺骨牌,只要推倒第一张,后面的就会一张一张地倒下去,直到最后一张,直到整个公司轰然倒塌。
她不能让它倒。
她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冷淡的灰。楼下的马路上车流如织,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楼的第十九层,有一个女人在为一笔700万的贷款发愁。他们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活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小海看着那些车,那些行人,那些她看不清面孔的、匆匆忙忙的、为生活奔波的人。她想,他们中的很多人也许也在为钱发愁,也许也在为某个项目的资金缺口失眠,也许也在某个深夜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远处的灯火发呆,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她不是一个人。但这个想法并没有让她觉得好受一些。因为她知道,那些人和她不一样。那些人失败了,损失的是一笔钱、一份工作、一个机会。她失败了,损失的是她小叔一辈子的心血,是她父亲和母亲晚年的安稳,是那些跟着她干的人对未来的指望。
她输不起。
她站在窗边,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硬币——小叔留下的那枚,不知道是哪国的,上面有一个人头像,磨得光滑发亮的。她把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铜色的,小小的,沉甸甸的。她不知道小叔是从哪里得到的这枚硬币,不知道他为什么把它放在桌上,不知道他有没有摸过它、看过它、想过它背后的人和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枚硬币是小叔的,是小叔留在世上的、为数不多的、她还能握在手心里的东西之一。
她把硬币攥紧了,硌手的,但不疼。
她想好了那笔贷款怎么办。
用个人房产抵押贷款,还这笔企业信用贷款。她名下有套房子,比较大,三室两厅,在东湖,是小叔从前用她的名字买的。现在那套房子派上了用场。拿房产去银行以个人名义贷一笔款,先把公司的这笔700万还上,等公司账目周转过来,工程款结算回来,再用公司的名义贷一笔款,还个人的那笔。两笔贷款相互倒,以贷养贷,撑到那两个项目的钱回来,撑到公司的现金流恢复正常,撑到那些人彻底死了心、不再打她的主意。可就算这样如履薄冰,就真的没有意外和想打坏主意的人了吗?
她不想找任何朋友亲戚去借这笔钱救急。难时莫投亲,这是小叔教她的。小叔说过,亲戚朋友都是这个“亲”字的范围内,你开口借了,不管借到没借到,那个“亲”字就变了味。借到了,你欠的不仅仅是钱,还是人情,人情比钱更难还。没借到,你伤的不仅是面子,更是里子,是那种“原来我在你心里不过如此”的那种心寒。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口找亲戚朋友帮忙。到了万不得已,也不要开口。因为万不得已的时候,开口也没有用。
她把手心里的硬币翻了个面。头像的背面是数字,她不认识那是什么文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蛇。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硬币放回口袋,拉上百叶窗,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的文件还是那些——深圳的索赔函、银行的催款通知、两个项目的进度报告、一份刚送来的供货合同。她一份一份地看,用那支红笔在上面做标记,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浓烈的,涩涩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翻到萧逸的微信。他们的对话停留在昨天晚上,他说“明天下午我来公司,开会”,她回了一个“好”。就一个字,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她打了几个字——“贷款的事我想好了”,看了看,又删掉了。她不想在微信上说这种事,万一手机丢了,万一信息被截屏,万一传到不该传到的人耳朵里——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红笔,继续看那份供货合同。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她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第五页的时候,笔尖停在了一个条款上——“付款方式:货到验收合格后支付90%,余款10%作为质保金,质保期满后支付。”她用红笔在“质保期满后”下面划了一道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质保期是多久?合同里没有写。这是一个漏洞,一个可能被对方利用的漏洞。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放在一边,准备让法务部的人修改。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不是绷得很紧,是那种微微的、持续的、像一根头发丝一样细的张力。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随时可能断,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断,也不知道断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你只能带着那根弦活着,吃饭的时候带着它,睡觉的时候带着它,签字的时候带着它,笑的时候带着它,哭的时候——你不能哭,哭了它就断了。
她把手里的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罩是白色的,圆形的,嵌在天花板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哪一层楼在装修的电钻声,闷闷的,像心跳。
她让自己在那片安静里待了一会儿。不想任何事情,不计划任何事情,不担心任何事情。只是待着,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被水流冲刷着,但不疼,因为石头没有神经,石头不会疼。
但她不是石头。她是人。人的神经会疼。
她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她需要那点苦味来提醒自己——她还活着,她还在呼吸,她还没有输。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萧逸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逸哥,”她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以开始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