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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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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雅诗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刘工正在家里喝茶。

茶是老君眉,小叔林青华在世时送的,每年新茶下来都给他留一盒。刘工喝了一口,觉得苦,搁下了。茶几上摊着一份解聘通知书草稿——他托人从人事部弄出来的,上面的措辞冷冰冰的,像医院里的诊断书,白纸黑字,宣判着什么。

他在等这个电话。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结果。从会议室里站起来、低着头走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他赌林小海不敢真的动他们——五个老家伙,加上底下盘根错节的人,整个青华集团的半壁江山。她拿什么动?拿她那个还没捂热的总经理头衔?拿她那双连工地上的泥都没怎么沾过的细皮嫩肉的手?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凌晨三点,他起来坐在客厅里,把那壶老君眉重新泡了一遍。茶汤从浓变淡,从热变凉,他一口没喝。他想起了一些旧事——想起林青华第一次带林小海来工地,那丫头才多大?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泥地里手足无措,林青华一把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笑着说“看看,小叔盖的楼高不高”。她骑在小叔肩膀上,仰着头往上看,笑得露出一口豁牙。

后来她长大了,算是能独当一面了,他跟着她进杭州的那个项目。那天打架的人冲进来的时候,他挡在她前面,一根钢管擦着他的胳膊过去,血淌了一袖子。她吓坏了,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他袖子上。他笑着说没事没事,皮外伤。她非要送他去医院,拍了片子,缝了七针。她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攥着缴费单,眼眶红红的,像小时候那个骑在她小叔肩膀上的丫头。

出院之后她给他送了两万块钱。他不肯收,她硬塞进他口袋里,说“刘叔你别跟我客气”。那是她第一次叫他刘叔,不是刘工。

后来他们就熟了。在工地上喝酒,她喝不了多少,一杯啤酒就脸红,但每次都陪着,坐在那里听他和徐少谦吹牛,偶尔插一两句话,说得都在点子上。她跟别的老板不一样——别的老板来了,转一圈,拍两张照片,说几句场面话就走了。她是真的待在工地上,看图纸,对数据,有时候蹲在基坑边上,一蹲就是半天,裤腿上全是泥,她也不在乎。

他回家养病那阵子,她在杭州,还特意打电话来,让小叔代她去看他。林青华拿给他一万块钱,叫他安心养病,工资照发,他拉着林青华的手说“林总,我一定好好回报公司,帮小林总”。小叔把这话转给她,过了几天刘工收到一个快递,全是补品,贵得吓人。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刘叔安心养病”。字写得工整有力的,跟她的人一样,看着秀气,骨子里硬得很。

他后来却这样回报林青华,他刘工怎么就坐在了那间会议室的椅子上了!

电话响了。

谢雅诗的声音客客气气的:“刘工,林总请您来公司一趟。”

林总。不是小林总。

他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把那件工地上穿的旧夹克脱了。对着镜子扣扣子的时候,他看到胳膊上那道疤——缝了七针的那道,已经淡了,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扣子扣好,出了门。

林小海的办公室他没来过几次。以前有事都是去小叔那间——隔壁那间,门牌上写着“总经理”,现在空了。她的这间小一些,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桌上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台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摞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林小海自己写的,就一个字——“韧”。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起身。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端得很平,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觉得——她不是在求他,更不会在怕他。

“刘工,坐啊。”她说,伸手示意了一下沙发的位置。她没有叫“刘叔”,就是“刘工”,他心里一阵失落。那一声“刘工”是公事公办的,是从陌生到亲近又从亲近到疏远的。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离她最远的那张单人沙发——斜对着她的,不是正对面,也不是旁边。这个位置很微妙:不远,不至于让他觉得被冷落;不近,不至于让他觉得亲近;不正对,不至于让他觉得是对峙。

他心里动了一下。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他选了那个位置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她。他不能输阵。这么多年在工地上,跟甲方吵过,跟监理吵过,跟供货商吵过,跟农民工吵过,他从来都是嗓门最大的那个。在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面前低头,他丢不起这个人。

她不回避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心虚。因为理亏么,对她叔侄二人的理亏,只是因为这吧!他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什么理亏的事没干过?可此时此刻,他面对着她,前尘旧事,历历在目,她的眼睛太干净了。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是那种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经历过了、但还是选择不把脏东西挂在脸上的干净。

他先低了头。不是心甘情愿的,是本能——像在工地上看到一根钢筋从高处掉下来,你不经过大脑就会躲开。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小林总……”他开口了。

她微微抬手,制止了他。那个手势很轻,像拂掉桌上的灰尘一样随意,但他说了一半的话就被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是林总,”她说,神色肃然,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以后这里没有小林总。”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被噎住的,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上那个位置。他忽然想起来,她小叔在的时候,他们叫她叫“小林总”。现在她自己把那个“小”字摘掉了。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宣示——我不小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就是林总。

“是,林总。”他说。声音比预想的小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沙发区走了两圈。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像秒针走动的声音。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他忽然想起他养病的时候,她让徐少谦寄给他的补品。纸条上的工整有力的,和她现在走路的样子一样。

“刘工,你也算看着我长大的。”她停在他对面,背靠着书柜,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你跟我小叔同辈人,按礼我应该叫你刘叔。”

他没有接话。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多年前在杭州您那样保护我,我没有忘记过。前几天是我不对,”她说,语气里没有什么委屈,也没有什么讨好,就是陈述,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年轻气盛,有开罪刘叔的地方,您包涵。”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她在道歉?不像。她只是把姿态放低了一点——不是弯腰,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你看到她身上也有柔软的地方。但骨头还是硬的,脊梁还是直的。

“小叔刚走,人心惶惶,”她继续说着,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还得靠你们这些老一辈撑。没有你们在青华这些年的青春抛洒,也不会有青华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成就。”

这句话他说不出什么。这是实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重,但他觉得沉,“这个用在你我身上,或者是公司上,都是异曲同工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被吓的,是被点醒的。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们五个人坐在一起商议,知道他们商量了什么条件,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没有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忘恩负义”。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你们做大做强了青华,青华也同样成就了你们,”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些,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她昨晚也没有睡好,“我们是相辅相成的。要使利益最大化,达到双赢局面,才不枉您在青华付出的心血和青春。”

她说“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一根很细的针扎了一下。不是疼,是酸。酸到骨头里。

“有你们这一辈撑起了青华的昨天,”她退后一步,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也该有我们去创造和接力青华的明天。听说智辉毕业了,青华现在正需要这些年轻新鲜的血液,您觉得呢?”

她的目光穿过桌面上的文件和台灯的光晕,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失望。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我们都应该珍惜的,让青华带给我们的保护色一直延续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待他回答。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白开水,没有茶叶,没有咖啡,就是白开水。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手腕上那只手镯,她似乎戴了很多年了。那一次在杭州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划伤了手臂她都没有摘下来。她是个念旧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在杭州工地上出事之后,他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打着石膏,脸上还有擦伤,但精神还好,跟徐少谦有说有笑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看到他,笑着说“刘叔你来啦,快进来”。那是她第二次叫他刘叔。他走进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到她包着纱布的手腕上的那只镯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那是二十多年工地生活留下的印记。右手胳膊上那道疤在白衬衫的袖口下面若隐若现,七针的痕迹,缝得不太齐,是急诊室里年轻医生练手用的,他没有计较。疼的是皮肉,不是心。现在疼的是心。

“林总,”他开口了,声音比进来的时候低了一些,也哑了一些,“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想说什么?说他错了?说他后悔了?说他昨天晚上失眠了,泡了一壶老君眉,一口没喝,光看着茶汤从浓变淡,从热变凉,想起了一些旧事?说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对着镜子扣扣子,看到胳膊上的疤,想起了杭州工地上她手忙脚乱给他止血的样子?说她那两万块钱他其实没有花,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想着什么时候还给她?说玉总去世的时候他站在灵堂外面,看她哭得像个小孩。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从头顶到鬓角,灰蒙蒙的一片,像冬天里落了霜的枯草。他的肩膀塌下来,背也没有那么直了,整个人缩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林小海没有看他。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保温杯。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骑在小叔肩膀上去工地,看到刘工站在脚手架上,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冲下面喊“老林,你看看这个标高对不对”。想起杭州工地上那根钢管擦过他胳膊的时候,她吓得尖叫,病床上他笑着说“没事没事,皮外伤”。

想起她在医院里躺在病床上,胳膊上缠着绷带,徐少谦还在跟她开玩笑“这下终于可以踏实歇几天了,反正也没人敢扣你工资”。

想起他们三个人在工地上喝酒,他喝多了,红着脸说“小海啊,你跟你小叔一样,倔,但倔得让人服气”。

想起养病的时林青华去看他,跟他说:“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带不走,就带得走情分”。

情分。

这两个字现在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上。她想起了萧逸昨天晚上说的话——“一个一个解决,这些人联合起来不好对付,分开了就是一盘散沙。”她明白这个道理。她也知道,刘工不是那五个人里最坏的,甚至不是最精明的。他只是一个被裹挟的、在关键时刻选错了队的、上了年纪的人。他上有老下有小,儿子刚大学毕业还在找工作,女儿刚结婚怀孕女婿出意外走了,现在也是他在养着,他老婆没有工作,全家的开销都指着他一个人。他不敢丢这份工作,但是为了钱他只能选最蠢的方式——跟着他们一起闹,以为她会就范,妥协,以为她不敢动他们。

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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