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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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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错了。

他错在低估了她。她错在高估了人心。

她看着他那双交握在膝盖上的手——粗短的、指节突出的、指甲缝里嵌着泥灰的手。这双手盖过多少栋楼?绑过多少吨钢筋?浇过多少万方混凝土?在杭州工地上挡在她面前的时候,那双手是张开的,像一扇门。现在那双手握在一起,绞着,拧着,骨节泛白,像在攥住什么东西,又像在掐灭什么东西。

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十一月的武汉,天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就是一片均匀的、冷淡的灰。楼下马路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她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久到刘工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高领毛衣,扎得一丝不苟的马尾,窄窄的肩膀。她瘦了。比上次见到她的时候瘦了很多。毛衣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像衣架上撑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他想起她小时候骑在林青华肩膀上的样子,碎花裙子,羊角辫,豁牙,笑得没心没肺。那个孩子长大了,长成了现在这个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一句话都不说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刘工。”她终于开口了,没有回头。

“在。”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低。

“你回去吧。”

他愣了一下。“林总……”

“回去吧,好好休息,上班把智辉一起带过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该做什么做什么。以前的账,我不算了,但是下不为例。”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知道“下不为例”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是缓期执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体面的、给他留了最后一点面子的逐客令?但是她后面说把智辉带来,是什么意思?她是要用这种方式继续延续他刘工与青华的以后。

“您回去吧。”她又说了一遍。这次用了“您”。

他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别的原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对不起?我错了?以后不会了?但是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灰,风一吹就散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走到门口,朝没有标识的那间办公室看了看,走过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老林啊!”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你走了走了之后,你给我的那罐茶叶我收起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舍不得吃完,那是咱兄弟这辈子最后一起品过的一罐茶。。。”

她在自己办公室听到关门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很闷的响。咔哒。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了一步,灯亮了,惨白的日光灯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皱巴巴的衬衫上,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工地上走路那样——避开钢筋,避开积水,避开那些看不见的坑。但他现在走的是一条平坦的、铺着地毯的走廊,没有什么需要避开的。

他经过人事部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几个字——“解聘通知书”“财务结算”“交接手续”。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看。

办公室里,林小海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一枚硬币。那枚硬币是她小叔以前放在桌上的,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上面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的头像。小叔走了之后,她把那枚硬币收了起来,有时候会装在口袋里,想他的时候就摸一摸。

她摸到硬币上的凸起——那个人头像的鼻子,磨得光滑发亮的,像被人摸了无数遍。她不知道小叔有没有摸过这枚硬币,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得到的它,不知道他把它放在桌上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随手一放就忘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很想他。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是一种很闷的、很钝的、像被一块湿透的棉布捂住口鼻的想。不至于窒息,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

她把窗帘拉上,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桌上的文件还是那些——深圳的索赔函、银行的催款通知、三个停工项目的进度报告。她没有看,把脸埋在手掌里,掌心压着眼睛,感受到眼球在指腹下微微跳动。眼皮很烫,手指很凉,凉和烫碰在一起的时候,她分不清哪个是手、哪个是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姿势里待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桌上的保温杯已经不冒热气了,里面的水凉透了。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激灵了一下,打了个寒噤。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萧逸的名字,打了一行字:“刘工来过了,我应该已经撬动他了。”

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行字,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删掉。她只是觉得,有些事不需要说,说了反而多余。

她退出萧逸的对话框,往下翻了翻,看到陈小鹏的名字。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他说“深圳那边有进展了,别担心”,她回了一个“好”。就一个字。她当时不知道说什么,现在也想不出。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墨绿色的灯罩,老式的那种,小叔以前用的。灯罩边缘有一小块磕掉的痕迹,露出里面的白色搪瓷。她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道疤。粗糙的,微微凸起的,像皮肤上的伤疤愈合之后的样子。

“小叔,”她在心里叫了一声,“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人回答她。台灯安静地亮着,窗外的天安静地灰着,远处的车流安静地堵着。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只有选择,和选择之后的后果。她选了放刘工一马,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暂时需要他,还因为她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他胳膊上的七针,想起他红着眼圈从玉总的病房里出来,想起他在工地上喝多了酒对少谦和自己说“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带不走,就带得走一份情分”。

情分。

她不想把最后一点情分都烧成灰。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很沉,像挂了铅块,往下坠,往下坠。她没有挣扎,让它们合在一起。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记忆。那些最深处的、被压在心底最底层的、平时从来不会翻出来的记忆,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洪水冲了出来,一块一块地浮上水面。

她看到小叔站在厨房里下面条,青菜堆得满满的,绿莹莹的。看到爸爸坐在阳台上抽烟,指着天空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看到妈妈在她离家那天拉着她的手,捏了又捏,一句话都没有说。看到萧逸站在她身边,安静地、沉默地、像一棵树一样地站着。看到家栋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整整齐齐的,手里端着菜,头顶着她的发旋,对满屋子的人说“谢谢我媳妇”。看到陈小鹏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一身廉价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行李袋,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叫了一声“小林总”。看到刘工站在工地的手脚架上,汗流浃背,光着膀子,冲下面喊“老林,你看看这个标高对不对”。

那些人,那些面孔,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水面上一个一个的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黑暗的边缘。

她睁开眼睛。

台灯还亮着。墨绿色的灯罩,暖黄色的光晕,办公桌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温暖的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的,轻盈的,像是在跳一支没有人看得见的舞。

她把手放在桌上,指尖触到那枚硬币。冰凉的,金属的,沉甸甸的。她把硬币握在手心里,攥紧了。硌手的,但不疼。

她把椅子转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是拉开的,她忘了什么时候拉开的——也许是在她闭上眼睛之前,也许是在她做梦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就是一片均匀的、冷淡的灰。远处的楼顶上有一只鸟,黑色的,小小的,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句号。

她看着那只鸟,看了很久。鸟没有飞走,她也没有动。

桌上的保温杯彻底凉了。她没有再去碰它。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枚不知道是哪国的硬币,看着窗外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鸟。

走廊里,刘工已经走了很久了。声控灯灭了,走廊重新暗下来,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幽幽的,像深海里一只发光的鱼。人事部的门关上了,里面的说话声也没有了。整层楼都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空了很久的房子。

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的铭牌是新换的,上面刻着三个字——“总经理”。她让人换的。小叔的铭牌她收起来了,放在抽屉最里面,和那枚硬币原来的位置挨着。

她要一直保存,直到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办公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墨绿色的灯罩,暖黄色的光晕,一小片圆形的、温暖的光,照在桌面上的文件上,照在深圳甲方的索赔函上,照在银行的催款通知上,照在那份摊开的、还没有看完的进度报告上。

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面,落在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上面,落在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条款和责任上面。光不会让它们变得容易一些,但会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黑暗。

她把那枚硬币放在桌上,放在台灯的光晕里。硬币上的人头像被光照亮了,铜色的,模糊的,看不出是谁,但看起来很慈祥,像一个人在笑。

她也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风拂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但它确实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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