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武汉像一口蒸笼,空气里黏糊糊地裹着热浪。
陈小鹏把最后一箱样品搬进仓库时,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印出一道深色的痕迹。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袖子也是湿的。
“小鹏,小林总下午不回公司,让你把城南那个项目的结算表再核对一遍。”秘书谢雅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分明。
“好的,谢秘书。”他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乡下孩子特有的拘谨。
谢雅诗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声说了句:“先去换件衣服吧,别着凉。休息室柜子里有你的备用衬衫,以后别叫我谢秘书,叫我雅诗。”
他擦擦汗,不敢看她,木讷的点点头,“嗯,好的,谢谢。”
他走进休息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倾泻下来,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和虎口处有薄薄的茧,那是小时候在山村帮家里干农活留下的。进了体院之后练专项,茧没消,反倒又厚了一层。
这双手,和林小海的手不一样。
他见过林小海的手。有一次她在办公室签字,他递过去一杯水,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她的手凉凉的,指尖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翻动文件的时候,手腕上只有一只白玉镯子,她似乎从来不戴饰品,唯一的这只手镯从未见她取下来过,他并不知道于她而言,这只手镯的意义。
她手上唯一的瑕疵是手臂上的一道疤痕,虽然已经好全了,平时也只用长袖遮住一半,但是还是在手背上露出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陈小鹏后来悄悄问过谢雅诗,那条疤痕是小林总什么时候受的伤。谢雅诗说,那是小林总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时,工地上出了事故,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是徐少谦扑过去接住了她。两个人都受了伤,缝了十几针。
徐少谦。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衬衫,慢慢换上。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二岁,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下颌线条硬朗,是长期体育锻炼留下的底子。一米八二的个头,肩宽背阔,穿什么都撑得起来。
好看吗?他不知道。在体院的时候,有女生追过他,他躲了,因为他没有钱谈恋爱。请女生看一场电影要八九十块,吃一顿饭要两百多,他每个月的学费生活费是林小海叔叔林青华资助的,刚够吃饭和买参考书。
他连拒绝别人的底气都没有,只能假装迟钝,假装什么都不懂。
换了衣服出来,他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里的结算表。数字密密麻麻的,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他不是学财务出身的,这些表格都是进公司以后自己一点一点啃下来的。刚开始的时候连Excel公式都不会用,晚上别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教学视频学,学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七点又爬起来去接林小海上班。
他不敢不努力。
这份工作——司机兼助理,住公司宿舍,五险一金之后到手五千五——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对他来说,是救命的东西。他爸在村里打零工,一个月挣不到一千块,他妈种地养鸡,一年到头家里还攒不下一万块钱。他读体院四年,学费加生活费,林青华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十万块。
十万块。
在他老家,那是盖半栋房子的钱。
他每次想到这个数字,胸口就发紧。他拼命地学,拼命地做事,不光开车,还帮着整理文件、跑腿、搬货、核对单据、接送客户。公司里的人渐渐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挺好用,什么事交给他,他都闷着头做完,从不抱怨,也从不多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么拼命,不全是因为感恩。
或者说,起初是因为感恩,后来不是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林小海,是他毕业前一个星期。
他站在学校操场的跑道边上,六月的阳光晒得塑胶地面发软,老师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到他面前。然后他就去了他的公司上班。
可靠的人。
这四个字让陈小鹏心里烫了一下。林青华没有说“缺个司机”,没有说“缺个打杂的”,他说的是“可靠的人”。这意味着在林青华眼里,他不只是一个受助的穷学生,他是一个可以被信赖的人。
他去报道前回过一次家看父母,然后又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硬座从老家回到武汉,绿皮火车,车厢里塞满了人,他把行李举过头顶,在过道里站了一路。到武汉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他出站后在广场上找了个角落,把行李垫在头底下,躺了两个小时。
六点半,他给林青华发了第一条微信:“林总,我回到武汉了,请问什么时候方便去公司报到?”
林青华回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九点。
他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到。站在写字楼底下,仰头看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太阳从楼缝里射出来,晃得他眯起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黑裤子,皮鞋,都是来之前在夜市上买的,三样加起来花了八十块钱。衬衫的领子有点歪,他对着大楼的玻璃反光整了整,发现自己的脸被晒得黑红,和这栋楼里进进出出的那些人格格不入。
他们拎着公文包,戴着工牌,刷卡进门,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像一颗上了发条的齿轮,精准地嵌入这座城市的运转体系里。而他站在门口,像一粒多余的沙子。
九点整,他推开了公司的玻璃门。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太高了,又太黑了,穿着一身廉价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行李袋,像走错了片场。
“我找林总。”他说,声音有点紧。
前台把他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然后他就被林青华带到小海面前。那一次他都没看清楚他未来老板的脸,他只觉得她个子娇小。
当时林小海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她听她叔叔的介绍甚至都没时间抬头。隐没在老板椅里,只哦了一声算是接收。
这是陈小鹏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
他真正看清她是一个星期以后,他跟她去工地开会。她穿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那只手镯就在上面。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她没有化妆,嘴唇只涂了很衬她肤色的口红,虽不施粉黛。却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看。他说不清她的好看在哪里,她哪都好看。反正是那种……让他看了心里会安静下来的好看。
像山里的泉水,不声不响地流着,你蹲下来掬一捧,才知道有多凉。
他知道她的手很凉,像他记忆里山涧中的水。
公司给他的提供的宿舍大概十二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能看到对面楼的晾衣绳上挂满了床单被罩。他很满足,因为林青华的优待他才有了一间单人宿舍。
他把行李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跑鞋,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一本《申论》,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
这些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那双跑鞋。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有一道裂口,他用胶水粘过,又裂开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第一个月工资到手五千五,扣除五百块生活费,剩下的五千块,三千寄回家,剩两千存着。存够钱,之后再买一双新跑鞋,再买一套像样的正装。
他不能穿成这样站在林小海身边。
他是她的助理,他得……配得上这个位置。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按了下去,像把一个皮球按进水里,手一松,它又浮上来。但是他上班第二天,人事就通知他去领工作服和鞋子,还是两份,他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他不知道这其实是林青华单独送给他的,之所以说成是工作服,只是避免他难为情。
最开始的两个月,他只是开车。
林小海的日程排得很满。早上从她住的别墅出发,去工地,去甲方那里,去政府部门,回公司开会,晚上有时候还要应酬。她坐在后座,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或者平板上的文件,偶尔接电话,声音很轻,但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陈小鹏开车很稳。这是他在体院时利用周末考的驾照,练车的时候教练说他手稳心也稳,是个开车的料。他不抢道,不急刹,转弯的时候提前减速,把角度打得恰到好处。林小海在后座看文件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车的晃动。
有一次她在后座睡着了,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座椅上。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歪着头,靠在座椅上,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
他伸手把空调出风口的风向调高了一点,不直吹她。又把车速降了一些,路面上的每一个颠簸他都提前避开,绕不过去的就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那一程他开了四十分钟,比平时多了十分钟。她睡了一路,直到车停在她家门口,他一直等她醒过来。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哑的。
“到了,林姐。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不用。”她推开车门,下车之前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小鹏,谢谢你。我好久没在路上睡着过了。”
她说完就关上门走了,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笃,笃,笃,越来越远。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掌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后来的日子,他渐渐发现了一些事情。
他发现林小海经常不吃午饭。有时候是忘了,有时候是忙得顾不上。她办公室里常年放着一箱苏打饼干和一箱矿泉水,饿的时候就啃两块饼干,就着凉水咽下去。
他开始在早上出门前去便利店买两个饭团,一个自己吃,一个揣在口袋里。到了中午,如果她没有应酬,他就敲敲门进去,把饭团放在她桌上,说一句“林姐,我顺路买的”,然后就退出去。
前两次她没在意,第三次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第四次她说“你不用每次都给我买”,第五次她撕开包装纸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你买的这个是什么口味,还挺好吃的”。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买饭团的时候都会多买一个,换着口味买,金枪鱼的、三文鱼的、牛肉的、鳗鱼的。他记住她喜欢吃什么口味——金枪鱼,她每次都先拿金枪鱼的,如果便利店没有金枪鱼了,吃三文鱼味道时,他注意到她会皱一下眉头,但她不会说出来,他猜大概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还发现她怕冷。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她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搓手臂。他去行政部领了一条毯子,叠好放在她办公室的椅子上,没有跟她说。第二天他看到毯子搭在她膝盖上,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还发现她笑的时候很少。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她对客户笑,对下属笑,对合作伙伴笑,那种笑不是职业的,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微弯起来,礼貌却疏离。有时候她的的笑,是在电话里跟家人说话的时候,是某个项目终于敲定合同的时候,是徐少谦给她讲了个什么笑话的时候——那种笑会从眼底漫上来,整张脸都亮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的女孩子。
他喜欢看她那样笑。每一次都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嗤的一声,亮一下,然后又灭了。
他想让她多笑。可是他不会讲笑话,不会聊天,不会那些让女孩子开心的技巧。他唯一会做的,就是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把她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完成得妥妥帖帖,让她少操一份心。
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
他做这些都是发自内心,从未想过她最后会在发工资时都补进了他当月的工资里,这让他暗自神伤,她看待他始终都只是雇佣关系。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
那天他们从外面办事回小海家,他第一次见到了徐少谦。
一个星期后他再一次在小海办公室见到他,隔着玻璃门,他看到那个男人在她面前无拘无束,翘着二郎腿,倚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副墨镜,正在跟小海聊天。小海被他逗得捂着嘴笑,那种笑她一次也没有对他笑过。
陈小鹏多看了一眼。
徐少谦应该与小林总同龄,一米八九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亨利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晒成蜜色的皮肤。头发是非常时髦的卷发,衬得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有几分魅惑的美。眉毛浓而飞扬,眼睛是那种带点痞气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坠,像是一只慵懒的、餍足的、随时可能伸个懒腰跳起来挠你一下的猫。
好看。
这是陈小鹏看见他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了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带着一种审视的、漫不经心的打量,像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得多看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跟小海聊天,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小鹏走进办公区,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他发现自己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就像你在一条窄路上走着,迎面来了一个人,你本能地侧身让路,但那个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你,他目光平视前方,步伐从容不迫,从你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你才发现自己站在路边的泥地里,而人家走在路中央的柏油路上。
不是刻意的优越。甚至不止是优越,更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理所应当的——属于那个位置的人的姿态。
徐少谦,小林总的朋友,从杭州来。他跟小林总有过过命的交情,他救过小林总的命。这次也是专门为了小林总过来武汉发展,在走马岭那边开物流公司。”
过命的交情。救过她的命。
陈小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报表。数字在眼前晃动,3.7,5.2,8.9,9.4……他看着这些数字,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男人靠在沙发上的样子——随意的,松弛的,就像在自己家里面对着家里人那样。
他在这家公司待了三个月了,每次坐在会客区等客户的时候,他都是腰背挺直,双脚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被叫号的人。他从来不敢靠在沙发上,不敢翘腿,不敢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虽然他的衬衫领口总是扣到最上面那颗,勒得喉结有点不舒服。
因为他怕。怕自己任何一个随意的举动会暴露什么——暴露他来自哪里,暴露他不属于这里,暴露他只是一个被资助的穷学生,只买得起夜市上的衬衫,坐在不属于他的沙发上。
徐少谦没有这种怕。
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没有这种怕。
这种差距,比钱和地位的差距更让陈小鹏绝望。
钱可以赚,地位可以爬,但这种骨子里的从容和理所应当,是被优渥的生活从小到大喂养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他在山村里的泥巴路上光着脚跑的时候,帮父母干农活的时候,人家已经在私人教练的指导下学骑马、学击剑、学钢琴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分野的东西。
他追不上的。
那不是努力就能追上的。
他,和她是一个世界的,而他和他们是一个泥里一个天上。
徐少谦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种细微的、渗透性的改变。像水渗进墙里,你看着墙还是那堵墙,但它已经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松动了。
本来就忙碌的林小海为了徐少谦开始频繁地外出。有时候是下午突然就走了,没有让陈小鹏开车。她会自己拿上车钥匙,说一句“小鹏,今天不用你跟着了”,然后就消失在电梯口。
有时候是半天都不来公司。谢雅诗说她去了走马岭——徐少谦物流公司所在的地方。
有时候徐少谦会来公司接她。他的车是一辆哑光灰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写字楼下面的时候,和地库里那些黑色的、白色的商务车格格不入,像一只混进羊群里的狼。他上楼来,也不进办公室,就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抽烟,等林小海出来。林小海出来的时候他会把烟掐灭,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包,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
有一次陈小鹏正好从电梯里出来,和他们撞了个正着。
电梯门开了,他先看到徐少谦,然后是林小海。徐少谦的手搭在林小海肩膀上,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随手搭上去的,但那个姿势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亲密——那种只有认识了很久、经历了很多事情的人才有的亲密。
陈小鹏往旁边让了一步,低着头说了句“小林总好”,然后就快步走进了走廊。
他听到身后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叮的一声,轻飘飘的,落在他心上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他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徐少谦的手搭在林小海肩膀上,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像是做过一千遍一万遍。
而他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白天在公司里的一件事。市场部的一个主管让他帮忙搬几箱宣传物料,他去了,搬完之后那个主管说了一句“小陈,你把仓库收拾一下,太乱了,上个星期就该收拾了,也不知道你天天在忙什么”。
那个主管和他一样,是外地来武汉打工的,比他大几岁,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但那个人对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使唤一个比自己低一等的人。
他什么都没说,去收拾了仓库。蹲在地上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物料的时候,他听到那个主管在外面打电话,笑着说“让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干就行,反正他也没什么正经事做”。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僵硬了好一会儿,然后还是继续整理。
没什么正经事做。
他是林小海的助理。他每天开车、送文件、核对表格、接待客户、跑腿、搬东西、帮技术部的人整理数据、帮行政部的人布置会议室——他做了那么多事情,在那个主管眼里,他只是一个“没什么正经事做”的、可以被随意使唤的新来的小伙子。
他吃透了底层的苦。
不是那种□□上的苦——在山村里,他很小就跟着父母下地,插秧的时候蚂蟥爬到腿上,拔下来血流如注,用泥巴糊上继续干。那种苦是具体的、看得见的、咬咬牙就能扛过去的。
真正的苦,是这种——你明明在做很多事情,在努力地、拼命地往上爬,但在别人眼里,你依然什么都不是。你的努力不被看见,你的尊严不被尊重,你的存在本身就被定义在一个很低的位置上,你所有的挣扎都像是在泥潭里扑腾,溅起的泥点弄脏了自己,却够不到岸上任何一个人的裤脚。
何主管叫何长伟。
三十五岁,市场部副主管,来公司五年,业务能力不算差,但有一项本事比业务能力更突出——欺软怕硬。他对上面的人笑脸相迎,对下面的人颐指气使,对上和对下的两副面孔切换得行云流水,像川剧变脸一样利索。
陈小鹏在他眼里,就是一块最好捏的软柿子。
体院毕业,专业不对口,小林总不在时就是个无主的人,沉默寡言,不会来事,被人使唤了也只会闷着头干——这种人,不欺负他欺负谁?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公司仓库到了一批样品,整整八箱,每箱四五十斤。按理说是市场部自己的事,何长伟站在仓库门口,叉着腰看了一眼那堆箱子,回头喊了一嗓子:“小陈!陈小鹏!过来搬一下!”
陈小鹏正在二楼的档案室里帮行政部翻查一份旧合同,听到喊声,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何主管,稍等,我这边马上——”
“等什么等,你一个助理能有什么急事?快点下来!”
陈小鹏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合同折了个角做标记,放在桌上,下楼去了。
仓库在一楼的后院,要穿过整个办公区。他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经过林小海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她不在。她最近经常去徐少谦的公司帮忙,他快步走过去,没有停留。
到了仓库,何长伟已经把八箱样品从车上卸下来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推车旁边。但他自己不搬,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来了?”何长伟用下巴指了指那堆箱子,“搬到三楼的样品间去,小心点,别磕坏了,这批样品是给大客户看的。”
陈小鹏没有说话,弯下腰,搬起一箱,往楼梯口走。
一箱大概四十来斤,对他来说不算重。但要从一楼搬到三楼,没有电梯,只能走楼梯,一趟上去就是三分钟,八箱就是二十四分钟,再加上来回的时间,小半个小时。
他搬第三箱的时候,衬衫已经湿透了。额头上汗珠滚下来,糊住了眼睛,他用肩膀蹭了一下,继续搬。
第四箱搬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何长伟又使唤你了?”
他回头,是谢雅诗。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皱得很紧。
“没事,雅诗姐,我搬得动。”他说。
谢雅诗没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继续搬。
第五箱。第六箱。第七箱。
搬到第七箱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楚。他没有在意,把第七箱码好,转身下楼去搬最后一箱。
走到一楼仓库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让他脚步顿住的场景。
何长伟正站在仓库门口,对着两个新来的实习生训话。
“你们大学生现在都这样?眼高手低,什么都不想干。你看看人家小陈,体院毕业的,人家什么活都干,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
两个实习生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何长伟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跟你们讲,在公司里做事,最重要的就是态度。你们这种态度,连小陈都不如——”
“何长伟。”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何长伟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小鹏站在仓库门口,看到林小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周身的气场像是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层无形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走廊里的几个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往两边让了让。
何长伟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了从颐指气使到谄媚讨好的切换——那种速度之快、之自然,让陈小鹏想起老家集市上那些见了猫就立刻夹起尾巴的狗。
“小林总!”何长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您怎么过来了?我正跟这几个小孩说呢,让他们向小陈学习——”
“向小陈学习?”林小海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比何长伟矮了大半个头,但何长伟在她面前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住了。
“学什么?”林小海问,声音不疾不徐,“学他一个人搬八箱样品?学他被你当牲口使唤?”
何长伟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林总,您误会了,我是让小陈帮个忙——”
“帮个忙?”林小海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何长伟脸上扫过,像一把冰冷的刀片,“何长伟,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您问。”
“陈小鹏是谁的助理?”
何长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问你,”林小海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陈小鹏,是谁的助理?”
“……您的。”何长伟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告诉我,”林小海往前走了一步,何长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门槛上,晃了一下,“谁给你的权力,使唤我的助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的轰鸣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林小海和何长伟之间来回移动。那两个实习生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眼睛却偷偷地往上瞟。
何长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林总,我就是……就是让他帮个小忙,没别的意思……”
“帮个小忙?”林小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但越是平静,越让人脊背发凉。
“小陈,”她忽然叫了一声。
陈小鹏从仓库门口走过来,脚步有些僵硬。他浑身是汗,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站在林小海身边,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公分,但在那一刻,他却觉得自己是渺小的那个,而她是他的天。
“把这个月你帮市场部做的事情,一件一件说给何主管听。”林小海看着何长伟,话却是对陈小鹏说的。
陈小鹏愣住了。他没想到林小海会让他说这些。
“说。”林小海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陈小鹏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有点干:“帮市场部搬过四次样品,每次六到十箱不等。帮他们去建委送过三次材料。帮他们整理过两次投标文件,每次都是加班到晚上十点以后。帮他们布置过两次展会现场,搬桌椅、搭展架、贴背板。帮何主管个人取过五次快递,其中三次是私人包裹。帮……”
“够了。”林小海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重新看向何长伟。何长伟的脸色已经从红转白了,嘴唇微微发抖。
“何长伟,你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这些事情,是你市场部的工作职责,还是我助理的工作职责?”
“……是我们市场部的。”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的助理来做?”
“我……”
“因为你懒得干?因为你使唤不动自己部门的人?还是因为你觉得,陈小鹏是一个可以被任何人随意使唤的人?”
何长伟的额头上汗珠密布,他不停地用手擦,擦完又冒出来。
“小林总,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我不关心。”林小海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灌进领口,“我关心的是,从今天开始,如果我再看到、再听到、再知道任何人——不管是谁,不管什么级别——使唤陈小鹏做任何不属于他职责范围内的事情,那个人,就不用再来上班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里所有在场的人,最后落回何长伟脸上。
“你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大声点。”
“明白了!小林总,我明白了!”何长伟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了,腰弯成了九十度,额头快碰到膝盖了。
林小海没有再看他,转身面对走廊里围观的所有同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小鹏是我的助理,他的工作由我来安排。以后谁有事情需要他帮忙,先来找我,我同意了再安排。谁要是再私下使唤他——”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走廊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包括那两个实习生。
林小海转过身来,看着陈小鹏。
她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衬衫上,落在他额头上还在往下淌的汗珠上,落在他因为搬重物而微微发红的手掌上。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跟我来。”她说。
她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节奏稳定而有力。陈小鹏跟在后面,他的脚步比她重,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他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窄窄的肩膀,笔直的脊背,扎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他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使劲咬着后槽牙,不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
走进办公室,林小海关上门,转过身来。
“坐。”她指了指沙发。
陈小鹏没动。
“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他这才慢慢地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犯了错等待发落的孩子。
林小海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他。
“喝点水。”
他接过来,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赶紧把瓶子握紧,怕她看到,仰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但胸口还是火烧一样地烫。
林小海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
“多久了?”她问。
“什么?”
“他使唤你,多久了?”
陈小鹏低下头,沉默了几秒。“……从进公司就开始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告诉她?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告状。他只是一个被资助的穷学生,拿着她的工资,住着她安排的宿舍,他有什么脸去跟她说“别的员工在欺负我”?他更怕她觉得自己矫情,怕她觉得自己不知好歹,怕她觉得自己——一个靠关系进来的人——不但不感恩,反而还挑三拣四。
他更怕的,是给她添麻烦。
她那么忙,那么多事情要处理,那么多项目要盯,他怎么能因为自己这点破事去占用她的时间和精力?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他说,声音很低。
林小海沉默了很久。
陈小鹏不敢抬头看她。他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看着瓶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滑下来,汇聚在瓶底,形成一小汪水。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那些水珠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斑。
“小陈。”
他听到她叫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抬起头来。
林小海坐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注视——像在看一个平等的、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你不是麻烦。”她说,一字一顿,“你是我的助理。你是我叔叔给我安排的助理。我叔叔一定是看重你的,所以他说过,你一定会有出息的”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也是我公司里最努力的人之一。”
陈小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去擦,但眼泪像是开了闸,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他从小就学会的本事,哭的时候不出声,不出声就不会被人发现,不会被人嘲笑,不会被人说“男孩子哭什么哭”。
林小海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纸巾。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这个大男孩,她像看见多年前的自己和家栋。
过了很久,陈小鹏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用手掌把脸上的眼泪胡乱抹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对不起,林姐。”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应该——”
“不要道歉。”林小海打断了他,“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她走回来,把那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条毛巾。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擦擦脸,”她说,“出了那么多汗,又哭了一场,别感冒了。”
陈小鹏接过毛巾,展开来,蒙在脸上。毛巾是干净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不是香水,是那种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气息。
他把脸埋在毛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谢林姐。”他说,声音闷在毛巾里,瓮瓮的。
“以后不要这样,人应该有自己的棱角。”林小海坐回椅子上,“以后谁再让你做不该你做的事情,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管是谁,包括我在内——如果我的安排不合理,你也可以说。”
“不会的,林姐,你从来没有——”
“我知道。我是说以后。”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没有闪躲,没有客套,“你是公司的一员,是我的助理。你的工作很重要,你要觉得你自己是重要的。”
我也很重要。
这五个字落在陈小鹏耳朵里,像五颗滚烫的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知道她说的“重要”是什么意思——是工作上的重要,是职责上的重要,是一个老板对一个员工的价值认可。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但这就够了。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应得的。
他攥着那条毛巾,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林姐。”
“好。”林小海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傍晚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回去休息吧,下班我会自己开车回去”她背对着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陈小鹏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到林小海站在窗边,夕阳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和刚才在走廊里气场全开的那个小林总判若两人。她微微仰着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恢复了正常。同事们各忙各的,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只有何长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苍蝇——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陈小鹏走进休息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把那条深蓝色的毛巾展开来,叠好,放在柜子里。
他没有还回去。
他想留着。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东西。
不是因为那条毛巾值多少钱,而是因为它是从她手里递过来的。是她在他最狼狈、最不堪、最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递过来的一份体面。
她把他的尊严捡起来,擦干净,还给了他。
他站在休息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鼻头发红、衬衫湿透了的自己。他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很陌生——那个人不再是“老陈家的娃儿”,不再是“那个被资助的穷学生”,不再是“何长伟眼里随便使唤的小陈”。
他是陈小鹏。
林小海说,他很重要。
这就够了。
他换上干净的衬衫,把领口的扣子扣好——这次没有扣到最上面那颗,他留了一颗没扣。喉结露出来,在领口上方微微滚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试着把嘴角往上翘了翘。
很难看。但他笑了。
走出休息室的时候,他经过林小海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他听到谢雅诗的声音,“林姐,要不是您回来得及时,那小陈又要被那何长伟当牛马白用。。。”。然后是林小海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疲惫:“好了没事了,没有人会知道是你告诉我的,再说知道了又怎么样,你是我的秘书,他们能把你怎么样?小事情,不用担心了,出去工作吧。”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没有停下来听。
他没有回宿舍休息,而是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还在,光标在最后一个数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继续工作。
窗外,桂花的香气随着晚风飘进来,甜丝丝的,弥漫在整条走廊里。
他没有再哭,他不能。而他也是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哭。
他心里最苦的,不是这个。
他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岸上,干干净净的,周身都是光。她不是故意的,她甚至对他很好——客气的好,出于她修养的好,领导对下属的好,带着兼容和怜悯的好。但就是这种好,让他更加清楚地看到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对他越好,他越痛苦。
因为她对他的好,不是那种“我喜欢你”的好。她是把他当作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来好。她是叔叔给她找的人,她是在替她叔叔继续“资助”他的好?
她是在尽一份责任。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善意,有耐心,有包容——他也确实帮她做了很多事情——但她看他就是没有那种光。
那种她偶尔看向徐少谦时,眼底会闪一下的光。
陈小鹏开始更拼命地学习。
每天下班之后,他回到宿舍,把门关上,坐在那张小桌子前,翻开《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和《申论》。他不开大灯,只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刚好罩住桌面,课本和笔记本在光里,他的影子在墙上,又高又瘦,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他给自己定了计划: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一点,早上五点半起来再学一个小时,然后洗漱、换衣服、去公司。周末不休息,全天学习。
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她,想她就会痛,痛了就学不进去,学不进去就考不上,考不上就……就只能继续留在这里,继续做她的助理,继续看着她身边的人和事,继续在每一个深夜里一个人消化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必须考上。
这不是一个选择,这是一条出路。一条从泥潭里爬出去的、唯一的、窄窄的出路。
他考的不是普通公务员,是中央部委的岗位。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要么做到最好,要么什么都不做。他不能考一个县城的、市里的岗位,然后心安理得地留在武汉附近,继续以一种卑微的姿态待在她的生活边缘。
他得走。
走远了,心才能慢慢死掉。
那些深夜里,他有时候会学得头疼。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模糊,申论的范文看了又看,写了又写,手指因为握笔太久而酸痛,中指侧面磨出了一块硬硬的茧。他会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额头枕着胳膊,台灯的热度烤着他的脸,暖暖的,像小时候他妈在灶台前给他烤红薯时灶火的热度。
那种热度让他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林小海第一次叫他“小陈”。那是他到公司的两个星期后,她在办公室里叫他,说“小陈,你帮我把这份文件送到建委去”。他愣了一下,他能感受到她的平常、随意、像是叫一个身边熟悉的人一样的语气叫他。
“小陈。”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他不只是“老陈家的娃儿”了,不只是“那个被资助的穷学生”了。他是“小陈”,是她的助理,是她可以信赖的人。
想起那天他发烧。头天晚上学习到凌晨三点,第二天又开了一整天的车,晚上回到宿舍就倒了,浑身发烫,骨头缝里都在疼。第二天早上他实在爬不起来,给谢雅诗发了条□□信息说身体不舒服想请一天假。打小林总电话没人接,能不能帮他给小林总请假,谢雅诗答应了。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中午的时候,宿舍门被人敲响了。
他裹着被子去开门,看到谢雅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药和一盒粥。
“林姐给钱让我给你买的,”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别动了,赶紧回去躺着,林姐让你好好休息,不要担心工作。”
她把药和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看了一眼他的房间——狭小的、凌乱的、散发着退烧贴薄荷气味的房间——然后说了一句:“以后别学那么晚,身体要紧。”
他愣住了。她怎么知道他在学习?怎么知道他学到很晚?“谢谢,雅诗姐。”
他站在门口,穿着起了球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
谢雅诗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粥趁热喝,药饭后吃。”
他关上门,蹲在门口,把那盒粥端起来,打开盖子。是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上面撒了一点点葱花,绿莹莹的。
他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眼泪掉进粥里,咸的,他分不清是粥本来就咸还是眼泪咸。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在徐少谦来的第三周,林小海几乎就不怎么带着陈小鹏了。
她早上自己开车出门,有时大半天都不回公司。谢雅诗说她去了走马岭那边的工地,徐少谦的物流公司在建,她帮着去看现场。有时候晚上也不回来,他去她家送过东西,没有看见她。
她不在陈小鹏待在公司里,做一些杂事。整理文件,核对数据,帮技术部的人做PPT,帮行政部的人搬东西。他把自己埋在这些琐碎的事情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有一天下午,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徐少谦。
徐少谦是来找林小海的,但林小海正在开会,他就在走廊里等着。他靠在墙上,一条腿屈起来,脚踩在墙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看到陈小鹏从旁边经过,他抬起头来。
“你是小海的助理?”徐少谦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杭州话的尾音,软糯里裹着漫不经心。
“嗯。”陈小鹏停下来,站直了身体。
徐少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说不上是友善还是不友善,像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