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工期结束后,小海回到武汉。
不说有满心的疲惫吧,毕竟工程按时完工,也没出工程事故,虽然想起那次打架斗殴还心有余悸,但毕竟也算圆满吧!挣了钱,还要养活那么多人,现在她真的深刻体会到小叔曾经说的不能停下来是什么意思。
她坐在小叔书房,随意的翻着一本书,思绪却不停留在字里行间,小叔还没有回来,她才到家不久,最近发生的事,积攒在心里半年了,她想跟小叔说说,却也不知道如何说起。
她靠在沙发上,以书盖脸,梦到了衣着鲜艳,红裙飘舞的玉鸿雁站在飘着五星红旗的幼儿园门口,精致的妆容映衬着她明丽清朗的脸庞,她笑容满面迎接着一个个欢呼雀跃的孩子跑进学校,孩子们挥着胖胖短短的小手,用稚嫩的声音喊着园长妈妈好。。。。。。
林青华,两鬓已泛丝丝缕缕几点白花,但不影响它们依旧飘逸,岁月除了染白他青丝倒也不曾太多的改变他的容颜,他依然儒雅。他在门口换好拖鞋,提着包走进书房。看到侄女睡在沙发上。他看看表盘上的时间,比预期提前3天回来。现在是傍晚6点。
他没有叫醒她,走出书房,叫阿姨出去再买两个菜,一个螃蟹,他今天准备亲自下厨做成葱烧的。一个豆腐,油煎黄两面,再加调料放牛肉末盛入砂锅小火慢慢炖。阿姨准备出门了,他又招呼她回来。
“小海还爱吃鱼,带鱼,晚上准备红烧的那个桂鱼是不是已经抹了盐,把盐洗掉,清蒸吧,再买一条新鲜的带鱼回来,我来做个糖醋的”。
林家厨房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小叔围着围裙,做螃蟹,炖豆腐,糖醋带鱼,这是临时加的3个菜,其他提前准备好今天晚上的菜还是由阿姨做。
晚上8点爸爸回来了,他陪妈妈去了趟医院,开了些补气血的中药,又在外面逛了一圈,没想到回来还赶上了今天吃得有点晚的晚饭,他们其实已在外面吃过了,但是因为女儿回来,就又一家人热热闹闹围着桌子吃晚饭。
小叔来到书房,拿下还盖在她脸上的书,用手弹了一下她的头,她醒来,用手揉眼睛,看看小叔。
“小叔”。
“出来吃饭”。
她跟在小叔后头出来,饭桌上林爸林妈你一句我一句不停问小海问题,小海避重就轻一一回答。
吃完饭后,小海推开小叔书房,小叔见她进来示意她带上门。
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手盘茶几上一个茶宠,心里像是有许多话对小叔说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
小叔合上手中的资料,端起茶杯,抿一小口茶,面有笑意,淡淡的看着她,他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孩子长大了,不再叽叽喳喳了。
“不想跟我说说在杭州工地上打架的事”。
小海听到小叔说话,停了手上的动作,但没有放下手上的东西。然后慢慢抬起头有些没落的看着她小叔。
“您这么说,肯定就是都知道了,还问我”。说完她又低头,放下了手上的东西,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轻轻叹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一些说不清的不悦都叹出心去,目光还是落寞。
“小叔,您以前工地也打架吗?”她把手枕在后脑勺那里。
林青华一脸宽和,目光睿智,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小海身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公司够资格承接工程还是近5年的事情,也扯过皮,但是都是自己工地上的工人,打到隔壁工地上去的还没遇到过。”
“雁雁给我打电话说时,我很想给你打电话问你情况,但是她跟我说了,叫我不要给你打电话,给你时间。我想也是,你没有给我们打电话,如果你需要我们你肯定会先给我们打电话。你处理得很好,还保质保量提前3天完工,而这期间,你付出的多少辛苦和努力你没说,我也可以想得到”。
“小海啊!小叔没什么文化,但是能有你这样的后辈,小叔这辈子也值得了”。
他说的都是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倒不出的苦,都得独自舔伤,默默承受,强大。
“小叔”小海哭了,趴到自己叔叔怀里,搂着他,“从小到大,只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包容我,信任我,喜欢我。”
“傻丫头,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动不动就哭。”林青华手搭她背上,轻拍她的头,眼神都是慈爱。
小叔又说起玉总跟他提起的一个叫徐少谦的富二代,小海只道他是救了自己命的人,自己给了他一万块作酬谢。
林青华感觉自己侄女说的和玉总提起的这个人在描述他们关系和感觉上怎么有这么大区别,性质都不一样了。
但是侄女说得毫无波澜就像在说一个人救她,她付钱酬谢,就这样而已,仅此而已。
也不便再刨根问底,或许就如同她这傻侄女说的这样,没有升华和复杂。用钱就可以解决的关系。
她回来后3个月,玉总口中说过的喜欢小海的那个叫徐少谦的男孩跟他侄女一起出现在他家。他们终于见到了真人,痞帅逼人,和他侄女站一块,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但是他来不是来追他侄女的,他带来了玉总病重要见小海最后一面的消息。
而她不知道的是,看是这次事件有惊无险,最后用钱解决,但是她小叔和玉总早在事情发生的那天开始,就动用了关系,暗中帮助处理了一些事情,不然不会这么顺利解决。但是小叔和玉总不想让她知道。
当侄女半个月后处理完杭州所有事情再回来时,她的神情不免让他发愁,真不知道那时候让她独当一面去杭州历练是早了还是刚刚好。
小海有近一年没有看到萧逸了,她这一年忙得脚不沾地,在工地上,还是经常收到倪战的信息,她都没时间回。
她有空时却会给萧逸发信息,打电话,但是他都没回也没有接。
回来后也再没听到隔壁放音乐,她不免有些担心他,她这一年太忙了,都快把朋友都忙忘了。
四月,草长莺飞,万物复苏,小海在经过两年的历练由林青华安排正式进入青华集团出任副总,她待人恭谦有礼,不苟言笑,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小叔参加任何酒会,谈判场合都把她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手把手教她为人处世,她俨然成了一个老成的人,与她的实际年龄和外貌不相符。
安全起见林青华还给她配一个体校毕业的大学生做助理,他的专职工作就是除了小海回家,他都得在她附近,随叫随到,开车接送。
早起,开完会现在得赶去工地。小海靠在车后座,指尖揉着眉心。忙了半天了,这会儿松懈下来,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她闭着眼,忽然想起车里还有个人——那个小叔硬塞给她的助理,入职一个星期了,她连人家全名都没记住。
她正襟危坐起来,目光落在驾驶座那个青涩的背影上。寸头,宽肩,坐姿端正得像棵刚栽下去的小白杨。她蹙眉在不太够用的脑袋里赶紧搜索。小叔那天说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姓陈。
“那个。。。小陈,你今年几岁了。”
陈小鹏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确认是在叫他,脊背下意识又挺直了几分:“林总。”
“二十二。”
“哦,那我比你大。”小海想了想,“以后别叫林总了,叫我林姐吧。”
这是他入职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陈小鹏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嗓子眼莫名有点发干。他盯着前方的路,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好……林总,不,林姐。”
后视镜里,他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脸。只一眼,耳根就烧起来了。他见过的女性不多——老家隔壁的婶子、大学班上的同学、写字楼里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过的白领——但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张脸。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好看,是累了一天、靠在座椅上、眉头微蹙时依然让人觉得挪不开眼的好看。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耳廓红得能滴血。
小海没注意到这些。她又闭上了眼,“跟着我挺无聊的吧?成天不是在车里等着,就是办公室里坐着。我等下去给你配个手机,有事给你打电话,你就不用一直等着我,这样就不会浪费你的时间了。”
“不,不用的了,林姐,不无聊,不浪费的。”他说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林姐,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海从后视镜里看看那张一说话就胀红了的脸,像极了多年前,还没毕业的自己和家栋。那张年轻未经社会雕琢的脸,棱角分明却又稚气未脱,“听小叔说你刚刚毕业,还打算继续深造吗?”
不善于单独面对一个年轻女士说话的他想尽快结束这种讨论自己的话题,“不,不打算了,现在得工作挣钱,先养活自己。”他立马紧闭嘴巴。
意识到这点的小海觉得自己是不是冒昧了就没再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陈小鹏把车开得极稳,每一个转弯都提前减速,每过一个减速带都慢到几乎没有颠簸。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但他希望她能在这二十分钟的车程里,好好歇一歇。
——一个星期前,他还在为工作的事发愁,也在准备考公。宿舍里堆着厚厚的行测真题,借用同学的电脑上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他从那个穷山村一路考到武汉的体院,以为熬出头了,临到毕业才发现,这座城市的繁华跟他没什么关系。
是林青华——小海的叔叔——把他从那个困局里捞出来的。
那天他跟几个同学在操场上跑步,被林青华的朋友叫住。老师向林青华介绍了他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林青华笑了笑,看着他的脸。然后问他毕业有什么打算。他老老实实地说在准备考公,工作也还在找。
他那天从老师那知道这几年供他读书就是这位林总。他们村里的助学基金,是他出的。
当时陈小鹏整个人愣住了。他想起每个月打到卡里的那笔钱,想起村里人说是“有位好心老板”,想起自己从大一到大四从未为学费发过愁,心里顿时百感交集。
那天林青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种目光他熟悉——不是审视,是掂量,像在看他能承受多大的重量。
“工作的事,你不要急。你可以继续准备考公的事”林青华说,“你要是愿意,先到我公司来。给我侄女做个助理,过渡一阵子。”
五千五。包吃包住。五险一金。
这几个词砸在他耳朵里,比任何offer都实在。他没犹豫,当场就点了头。
林青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他就搬进了公司的单人宿舍,领了两套工装,被带到小海面前。
“这是陈小鹏,以后跟着你。”
他当时没看清他未来老板的脸,他只看见一个个子娇小的人没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正埋头看文件,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他就这么上岗了,跟她的秘书谢雅诗在一个办公室,但是他的办公桌的方向可以看到林小海的办公室门。
此刻车驶入地下车库,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陈小鹏把车停稳,熄了火,后视镜里,她歪着头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地下车库的灯光白得发冷,把车厢切成明暗两半。陈小鹏熄了火,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他什么都没说,看看手表,还有四十多分钟,他要在他能力范围内让她好好休息。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醒。
他本不该看的。他知道。
但后视镜里那张脸像是有什么引力,他的目光被拽过去。第一次是瞥一眼就收回,第二次多停了两秒,第三次——他干脆轻轻转过头,侧过身子去看。
她歪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张脸在黯淡的车厢里像一块温润的玉,没有白天的凌厉和紧绷,眉眼舒展着,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峰移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下颌线——每一处都像是被谁拿尺子量过似的,比例精准,整张脸毫无瑕疵。
心跳声突然大了起来。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剧烈跳动,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上来,“咚”的一声,闷响在胸腔里炸开。他慌忙转过头,面朝挡风玻璃,耳廓到脖颈一片滚烫。
陈小鹏,你疯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你是在看你的老板,给你发工资的人,林总的侄女。你一个刚从山里出来的穷小子,拿着五千五的工资,住公司宿舍,你有什么资格——
他深吸一口气,从副驾的包里翻出一本书。考公的《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翻到第三章“逻辑判断”,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如果所有A都是B,有些B是C,则——”
读不进去。那些字在纸面上游来游去,就是不往脑子里钻。但是他还是强迫自己不能胡思乱想,看书,看书,看书。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过得很慢,他转过腕上的电子表慢慢瞥一眼时间。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五分钟。从这里到工地上,过去五分钟。也就是说,她还能再睡十分钟。
十分钟。他给自己划了一条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他盯着表盘上的数字跳动,每一次都像跳在心尖上。他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
不能再等了。
他转过身,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她的肩膀近在咫尺,外套的黑色面料在暗光里看不出材质。他犹豫了,手往回缩了缩,又停住。
拍轻了,怕叫不醒。拍重了,怕吓着她。
他咬了咬牙,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极轻极轻地在她手臂外侧点了两下。那层外套的面料比他想象中柔软,指腹触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迅速缩回手。
“嗯”她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没醒。
他又伸过去,这次稍重了些,掌心隔着外套短暂地贴了一下她的手臂。
“林姐,”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清了清嗓子才接上,“到时间了。”
小海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眼神从迷蒙到清明用了两三秒。她坐直身体,抬手拢了拢头发,嘴角微微翘起来:“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没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已经转回驾驶座,双手重新握上方向盘,指节泛白。
小海从包里翻出一面小圆镜,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妆容。她用手背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精神起来,随口问了一句:“还行吧?”
陈小鹏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他点了点头,动作生硬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
“行,走吧。”
走出地库,阳光涌进来。小海已经切换到工作模式,低头翻看平板里的会议资料,眉头又微微皱起来。
陈小鹏紧紧的跟在她身后,眼睛盯着地上的路,再没向她看过一眼。但他的手心还残留着刚才隔着外套触到的那一点温度,怎么也甩不掉。
工地的会议室是临时搭建的板房,隔音差,隔壁打钻的声音时不时穿透薄墙,像某种焦躁的心跳。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甲方项目经理老周、他的助理、还有设计方的代表。桌上摊着图纸,花花绿绿的线条画满了整个地块。而桌子另外一边就林小海和她的助理陈小鹏。
“林总,这个方案我们内部已经过过好几轮了,”老周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消防通道的宽度是规范要求,这个没得商量。”
小海没接话。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马克笔,目光落在图纸上某一处。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在这个行当里,十秒钟的沉默往往比十分钟的争吵更有压迫感。
“周经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规范我认。但我想问一句,你们这个地块的消防登高面,是按照什么车型来设计的?”
老周愣了一下:“当然是标准消防车。”
“标准消防车,”小海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一种“抓到你了”的弧度,“那麻烦您看一下你们报规的总图——这个地块的消防车道转弯半径,按照标准消防车来做,主楼北侧的那条路,大型消防车根本拐不进去。你们设计方用的是9米的半径,但《建筑设计防火规范》G□□016里写得清清楚楚,消防车的转弯半径,小型车9米,大型车——12米。”
她转身在白板上刷刷画了个草图,寥寥几笔勾勒出地块轮廓、建筑位置、那条争议中的消防通道。马克笔在关键节点上重重一点。
“你们的登高操作场地,长度和宽度都卡着规范下限,但你们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个地块的地形有高差。南侧比北侧低了将近一米五,实际可利用的登高面有效长度,比图纸上少了将近四分之一。如果按照你们现在的方案,一旦出事,消防车来了,车是到了,云梯——打不开。”
她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三个人。
老周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图纸,又翻,翻得越来越快。旁边的设计方代表也凑过去看,两个人低声嘀咕了几句,声音里能听出心虚。
“所以,”小海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结案陈词,“我不是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我的建议是——方案要改。消防通道的线位移到东侧,那里地势平坦,土层承载力也够。登高操作场地的位置跟着调,这样既能满足规范,又不会影响你们主楼的可售面积。你们算过没有,如果按照现在的方案报上去,消防审查那一关——大概率过不了。到时候再改,损失的不只是时间,还有钱。”
会议室安静了。
隔壁的打钻声停了,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了小海一眼。那个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对着一个年轻女孩的敷衍,是面对一个专业对手的重新审视。
“林总,”他开口,声音里那点不耐烦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图纸我们带回去改。你们公司出个修改意见函,我们配合。”
他站起来,伸出手。
小海也站起来,握住。掌心相贴的瞬间,老周的手劲比刚才重了几分——那是行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我服你。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陈小鹏打开后车门在车旁等她。林小海上车关门的瞬间,他看见她的表情与刚才在谈判的那个人判若两人。此时眉头是松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打完一场硬仗之后的那种松弛。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没有多说一句话。
小海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回座椅上,闭上眼。这一次不是累,是那种把事情办妥之后的安静。
陈小鹏发动车子,驶出工地。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迅速移开。
他想起她站在白板前的样子。马克笔在她手里像是长上去的,每一个数据、每一条线都笃定得像刻在骨头里。她说到消防登高面的时候,说到规范编号的时候,说到那个一米五的高差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砸在对面的桌子上,砸得那几个人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自己之前觉得她好看,是因为那张脸。
现在他知道不是。
好看的脸他见过——手机里刷到的网红、大学里化妆精致的女生、写字楼前台那个每天换口红色号的姑娘。还有跟他同一间办公室的谢雅诗。。。但那种好看,看一眼就过了,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就没了。
她不一样。
她好看,是因为她在白板前画图的时候,手腕上那个力道。是因为她念出“G□□016”的时候,那几个数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准确得像子弹上膛。是因为她说“消防车来了,云梯打不开”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专业”这两个字活成这样。
他一个刚从山里走出来的穷小子,拿着五千五的工资,而且他知道这个水平的工资还是小海叔叔优待他才开出的,连住的地方都是公司安排的。他有什么资格想这些?他连《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第三章都读不进去。
但他还是忍不住,在等红灯的间隙,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水瓶搁在手边,呼吸已经变得均匀。
他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陈小鹏,你得努力了。不是为了那五千五。是有一天,你能站在她面前,不用脸红,不用结巴,不用偷偷摸摸地从后视镜里看。
你能堂堂正正地,跟她说一句——
“林姐,这个方案,我也懂。”
他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汇入车流。
人的际遇和成长跟你能遇到什么人有着莫大的关系。
四月与九月都是浪漫的季节。
人应该勤奋工作,更应该心怀诗意心怀远方。
在经过漫长的等待,这个漫长是对少谦而言的,他在小海工程结束离开杭州后,找玉总买下了那套小海居住过的房子,里面陈设依旧,他搬进了那所房子,铺上了白色的地毯,给冰冷的大理石穿上了温暖的外衣,他还记得她坐到地上一口接一口的吃东西,哭累了蜷缩着躺在地上。
淡绿色的家具,珠光色的墙壁和天花板,白色的纱帘,摆了小海喜欢种的一帆风顺,房间一副春意盎然,像是那个他梦里小海房间的颜色。他喜欢这个女孩,从未像喜欢任何人那样喜欢着这个像海一样的女孩。
终于他还是下定决心要去找玉鸿雁要小海家的地址,才得知了玉鸿雁已时日不多,他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去小海家,竟然是因玉总的要求,去接她来见她最后一面。
玉鸿雁没有子女,亲戚也不多,基本都不来往了。想想这世间唯有他们可以信任了,最后决定把自己的身后事交给这两个她仅认识一年多的年轻人处理,她跟小海叔叔是多年好友,自然信得过,而在她看来因小海结缘的这个看似不学无术的痞帅富二代,实际有情有义是个可以信赖托付的人。
他一下飞机,上了出租车,告知地址,直接从机场到小海家所在的小区。
说不清小海家地址门牌号,又不知道他们家电话,门卫无法通知她家人是否可以让他进去,就不敢自作主张放他进去。他无奈,但是打电话小海又没接通,只能等。
他还是那样,一头卷发蓬松性感,盖住一半耳朵,一侧耳朵上还挂着一个闪闪发亮的耳钉。带着墨镜,双肩包一根带子挂在一侧肩膀上,牛仔外套,衬衣打底,痞气中自带贵气,帅气逼人。
小海坐在车里经过小区门口,似曾相识的人让她放下车窗户,看了又看才敢确认,她一笑,探出半个身子冲着窗外叫他。这一举动吓到了正在开车的陈小鹏。
“徐少谦”
他回头看正在进小区车上的她,邪魅一笑嘴角上扬。
她对着他做了一个绕圈的手势,示意他绕过来,上车。
徐少谦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驾驶座。
那个开车的男孩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姿势标准得像是驾校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但徐少谦注意到一个细节——后视镜的角度偏了。不是偏向他这一侧,而是偏向另一边,偏向——
他顺着那个角度想下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驾驶座上那个青涩的男孩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肩膀微微绷紧,下颌线收出一个生硬的弧度。他没回头,甚至没从后视镜里对视,只是干脆利落地挂挡、松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向前。
徐少谦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右手搭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有意思。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