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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爱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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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海文化传媒公司的老板是个50多岁,极富人格魅力的中年女人。

她个子不高,带一副近视眼镜,齐肩的头发中偶见几根白丝,她也不作刻意遮掩,带着一种对生命对自然老去的自信。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睿智和心怀仁厚,她不轻易讲话,在不该说话的时候是决不开口的,冷漠中透着威严。

她的穿着更是知性中透着随性,小海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有时她穿收腰的上衣配宽松收脚灯笼裤,一双厚底老爹鞋。有时她穿一件超过她膝盖很大可以包裹住她整个人的棒球服,脚蹬一双轻巧的运动鞋。更有一次,她穿一件在腰部有一个朱花点缀收腰的白t恤,配大脚收腿黑色休闲裤,拖一双大过她脚很多的男式拖鞋,慢慢悠悠的悠然自得的走过她公司的长廊。

她不过多的把粉底腮红眼影假睫毛堆砌在自己脸上,只描了眉涂了口红。

身上也不带任何首饰,一种极致的干净和纯粹。

穿着打扮随性舒适,高冷寡言这是小海对她的第一印象。

小海很快来到了杭州应约玉总的会面接洽。

她与玉鸿雁的第一次见面让小海至今想起都有点发怵。

她怵的原因不是说玉鸿雁这个人长得吓人,相反她长得很好看。她怵的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气场强大到可以震慑到与之一起的人的那种感觉。

她不同于一般善于玩弄权术心机的人,她应该是凌驾于之上的。

第一次见面的地点选择在她幼儿园落成的地址上。是一个很吵的工地,周围有几家施工方都在赶工,玉鸿雁选址的幼儿园就在这群施工群包围的其中一块空地上。

工地的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翻涌,像无数细小的、焦躁的魂。

玉鸿雁站在两栋在建楼房的夹缝里,安全帽的带子勒紧她下颌,把一张本就严肃的脸收束得更显凌厉。她脚下是刚浇筑不久的水泥地面,周围三台塔吊在头顶缓慢转动,钢铁的阴影扫过她肩头,又滑开。远处打桩机一下一下锤进地基,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小海就是在这一下一下的震颤里,踩着一地碎石子慌张地走进来的。

她手里攥着牛皮纸档案袋,边角被汗水洇出深色的印子。从火车站直接赶过来,连酒店都没去,衬衣领子歪了一边,头发被工地的风吹得贴在了嘴角。她远远地就看见了玉鸿雁——那个女人站在一片混乱的施工现场中央,像一根钉进去的钢筋,纹丝不动,周遭所有的噪音和尘土都近不了她的身。

小海在距离她七八米的地方停住了。因为见面非常仓促,本来小海是很想周全安排后再去见她的,但是玉鸿雁的助理打电话给小海让她带上企划书赶快过来,然后发了地址。打破了她原定的计划,按小海的说发是临时起意被叫过去,她都一下丧失了主动权。

不是不想再往前走,是有点心里发虚。脚底下有一滩刚洒过水的泥浆,弄脏了她的鞋。再看看不远处的甲方。她带着安全帽,虽然个子不高,但冷漠的表情和锐利的眼睛,让小海觉得她有一米八的气场。她不禁咽了咽口水,底气一下就没了,更怕走近了。她还没来得及打开档案袋、没来得及把呼吸喘匀、没来得及想好第一句话该叫什么——就被那双正冷冷扫视工地的眼睛捉住。

玉鸿雁侧过脸来,回头看跑得风尘仆仆的小海。

安全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半边眉毛,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发凉。她看见那个年轻女孩站在泥浆边缘,像一只误入工地的、羽毛还没长齐的鸟,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档案袋,嘴唇微微张着,显然是还没准备好。

玉鸿雁看看她,对她一招手:你过来呀?你是打算站在那给我汇报你们公司的企划书吗?”玉鸿雁的声音不大,却穿过打桩机的轰鸣,像一把裁纸刀划开布面,“还是想我自己过来拿企划书?”

小海浑身一凛,赶紧小跑到她面前,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的把企划书双手奉上。她几乎是弹跳着绕过泥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她跟前。她鞋尖磕在一块凸起的钢筋头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档案袋几乎脱手飞出去,又被她慌乱地捞回来,抱进怀里,冒冒失失的模样让玉鸿雁不禁蹙眉一下。

“玉、玉总,我是林小海,我叔叔让我来的,这是企划书——”她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两只手哆哆嗦嗦地把档案袋递过去,眼睛不知道该看玉鸿雁的脸还是该看自己弄脏的鞋尖。

玉鸿雁接过档案袋,低头,指尖利落地旋开线绳。她快速的翻,本来就严肃,冷淡的面容上开始皱眉。

她看第一页的时候,小海在咽口水。看第二页的时候,小海在偷偷观察她的眉尖。看到第三页,玉鸿雁的眉头拧得更重了——小海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所有的呼吸都堵在喉咙口。

翻到第四页,玉鸿雁停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整本企划书合拢,捏在手里,沉默了三秒。三秒里打桩机又砸了三个深坑。然后她把企划书往小海怀里一丢——动作干脆得像扔一件没有价值的废料。

小海慌忙去接,指尖还没捏稳,夹在企划书里的一张报价单被风掀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不偏不倚,整张盖在了小海脸上。

薄薄的A4纸覆住她的鼻梁和嘴唇,打印体的数字模糊在眼前。小海僵在原地,伸手揭下来的时候,纸张因为静电还粘了一下她的睫毛。她捏着那张报价单,手指在发抖,听见玉鸿雁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这个项目本地是有好几家公司在争取的,我放着本地公司不用却找你们,你就给我这些东西。”小海拿下贴在脸上的报价单,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

玉鸿雁没有等她回答。她抬手解了安全帽的搭扣,把帽子夹在腋下,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紧贴额角的短发。她的眼睛终于正正地看向小海,里面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的清晰。

“我要的不是一份模板化的企划书。我的幼儿园选址在这里——你看清楚了。”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四周那些正在施工的楼体骨架,钢筋裸露,混凝土的灰青色在阳光下泛着粗粝的光。“东边是商业体,西边是住宅楼盘,北边还有一条市政道路同时在开挖。我的幼儿园会被这些东西包围至少两年。你们给我的方案里,关于施工期间的噪音控制,只写了一句话——‘将采取相应措施’。什么措施?分贝上限是多少?减震沟打算挖多深?周边沉降监测的频率是几天一次?一句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工地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小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一根竖着的脚手架钢管,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衬衣渗进来。

“你们在报价单里列了十四项费用,其中三项的计价单位写的是‘项’,但工程量清单里对应这三项的内容描述,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我要的是幼儿园,不是概念方案。每一项‘项’的背后,是几车混凝土、多少吨钢筋、多少个工日,你给我写清楚。”

玉鸿雁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精确、简短、不容置疑。她站在那里,四周的塔吊仍然在转,搅拌车仍然在倒车发出滴滴声,但她说话的时候,小海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这些句子一字一字地砸下来。

“你们的施工进度表,从开工到主体封顶排了四个月。但杭州的梅雨季从六月中旬开始,你们那张表里的桩基施工阶段正好落在六月——雨季土方施工的降效系数考虑了吗?现场排水方案配套了吗?没有。四个月是理想工期,我要的是可执行工期。”

她把安全帽重新扣回头上,扣带啪地一声扣紧。

“你们递过来的东西,连我助理那关都过不了。”她看了一眼小海手里那张还攥着的、皱了一角的报价单,“我跳过本地那几家,是因为你们在武汉做过类似的全周期项目,我认的是经验,不是人情。但经验不是你们拿这种东西来应付我的理由。”

小海捏着报价单,指节泛白。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得又重又快,胸腔里像有一面鼓在擂。她想说什么——想解释这是她到杭州后还没来得及整理行李就被助理催着赶过来的,想说自己其实连企划书里写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完整看过一遍,想说叔叔让她来的时候只说“去见个人,送个资料”——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任何解释都只是借口。

玉鸿雁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从她歪掉的衣领扫过,落到她手里那张被汗水浸软边角的报价单上,最后停在她发红的眼眶——没有落泪,只是红了。

“我跳过本地的公司选了你们,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玉鸿雁说,“明天下午三点,我要看到修改后的完整方案。噪音控制专项、雨季施工专项、工程量清单的细化版本,一样不能少。如果还是这个样子——”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未完成的句子里藏着的分量,比任何威胁都重。

她转身走了。工地靴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干燥、利落,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很快被塔吊的运转声吞没。

小海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从脸上揭下来的报价单,另一只手臂弯里还夹着那本被退回来的企划书。她低头看见自己鞋面上落了一层灰,衬衣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裤腰里跑了出来,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深呼吸。

第一次,吸进去的全是工地干燥的尘土味和柴油味。

第二次,她尝到了自己嘴唇上因为紧张而咬破的一点铁锈味。

第三次,她把气沉进丹田,抬头看了一眼玉鸿雁离开的方向。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安全帽的轮廓在工地的脚手架和钢筋之间时隐时现,背脊挺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小海蹲下来,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紧,把跑出来的衣摆塞回去,把皱了的企划书在膝盖上捋平,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工地的出口走。脚步一开始还有些踉跄,走到第五步的时候,稳了。

酒店的房间在十七楼,窗户正对着杭州东边的一片工地。小海把企划书摊开在书桌上,台灯拧到最亮,电脑打开,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闪。她先列出了玉鸿雁说的那几项——噪音控制专项、雨季施工专项、工程量清单细化。然后她开始一项一项地查资料,找杭州梅雨季的历史降雨数据,找类似工况的减震沟设计参数,找相同规模项目的沉降监测频次标准。

窗外工地的灯光亮了一整夜,和房间里的台灯遥遥相对。

凌晨一点的时候,她完成了噪音控制专项部分,写得比原版企划书里所有内容加起来还长。凌晨一点四十分,雨季施工方案改到第三稿,她把桩基阶段的工期往后推了二十天,在进度表里嵌入了雨季降效系数,又在后面加了一页现场排水系统图——手画的,用尺子量着画,虽然没有电脑绘图那样规准,但每一根线条都标了尺寸。

两点整,她把笔搁在工程量清单旁边,靠在椅背上。

清单已经改到第四版了,每一项“项”都被拆开,拆成混凝土的标号和方量、钢筋的规格和吨数、工日的数量和工种配置。她翻回企划书的第一页,看见原版那个粗糙的封面,忽然觉得它像一件穿错了场合的衣服,尴尬得无处可藏。

她拿起笔,转了转。

笔在指间绕了两圈,停下来。她盯着窗外那片同样亮着灯的工地,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白天的画面——不是那些轰鸣的机器,不是那张贴到脸上的报价单,而是玉鸿雁把安全帽夹在腋下的那个瞬间。汗水浸湿的短发,被安全帽带勒出的浅痕,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的问题时,没有轻蔑,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在陈述事实。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报出血管的位置,冷静、专业、不带多余的情绪。但正是这种不带情绪,比任何责骂都让人无处遁形。

小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玉鸿雁不是故意要让她难堪。那个女人只是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去照顾一个准备不足的人的体面。在她的世界里,幼儿园的地基不会因为谁紧张就打得更牢,梅雨季不会因为谁没准备好就推迟来临,塔吊的钢索不会因为谁眼眶红了就少承一吨重量。

一切都是实的。实的工期,实的混凝土,实的钱,实的责任。

她用笔帽敲了敲桌面,低头继续改最后一项清单。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杭州的夜被工地的灯光烫出一个个橙黄色的洞。小海的影子被台灯拉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一动不动,只有握笔的那只手在匀速移动。

凌晨的酒店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第二天,小海顶着黑眼圈出现在玉鸿雁的办公室,还是像昨天类似的氛围,但是这一次玉鸿雁没有蹙眉。

再次见面是第三天下午,玉鸿雁约她吃饭。还给小海带了一份见面礼,是两本书,一本《金刚经》,一本是《庄子》。两本书封面精致,手感很好,小海打开《庄子》,是文言文。她认真的翻看,希望自己能够从翻看中找到阅读它的兴趣。

玉鸿雁坐在她对面,喝着茶,耐心的看着眼前当她面就打开书翻看着的女子。

小海根根分明,顺直乌黑的短发蓬松的搭在额前,洁白干净的脸上也没有多余的粉饰,只涂了润唇膏。

她阅人无数,头一次接触一个不顶着一张假脸,不喷一靠近就熏得她头昏脑涨各种香水的人,又或者是见面就自来熟跟她高谈阔论的甲乙丙丁。

也许这就是本真,一个纯粹,忠于自己的人。

“不好意思,玉总我看不太懂,我回去后找课程学一学”。小海尴尬的合上书有些无措。

玉鸿雁笑了,这是这些天第一次对她笑。如果不是发自内心她可能会一直冷眼对待与她没有交情只因工作关系不得不坐在一起的每一个人。她感觉到她是一个特别的女孩,跟她在一起很舒服,几十年来她第一次遇到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天生爱看古文的人不多,我听你叔叔说他派他侄女来帮我盖我想要的幼儿园,我还想到底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姑娘。这几天跟你接触,我挺喜欢你的,所以我给你选了这两本书作为礼物。没兴趣看原文或看不懂也没有关系,我推荐你去网易公开课上看一个台大教授叫蔡壁名的庄子课”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工工整整写下蔡壁名三个字递给小海,小海立刻起身双手接过来,看了那几个字,黑色的小楷,俊逸,洒脱,有力。

她给小海点了草莓奶油蛋糕配茉莉花绿茶,自己则是一款巧克力慕斯蛋糕配的咖啡。小海见她放了3块方糖。

就问“玉总,您喜欢吃甜的”。

“嗯”她搅拌着咖啡,抿了一口,又用勺子挖蛋糕吃,很认真的慢慢吃。

小海见她吃得很好吃的样子,也拿起勺子吃,两个人把蛋糕吃得干干净净。期间没有说话。

吃完她们喝着茶,看湖上的船,也不说话。

见面一个小时,没有谈生意,临分手前,玉总把一叠计划书资料交给她。

“今天就这样,我叫司机把你送到我给你定的酒店休息,离我公司近,也比较安全,等会司机会帮你搬过去,今天好好休息,这几天你应该没睡好,其他的事明天到公司谈”。

换好酒店,小海洗漱后就躺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玉鸿雁给她推荐的这位台大中文系副教授讲的庄子公开课。

这是一位对中国传统文化非常感兴趣,对哲学和思想都有深刻理解的非常温和的中年女性,温柔却不失力量。

《庄子》又名《南华经》,是战国中期庄子及其后学所著道家经文。到了汉代以后,尊庄子为南华真人,因此《庄子》亦称《南华经》。其书与《老子》《周易》合称“三玄”。是古代中国道家哲学的经典之一,庄子哲学强调个体自由、无为而治、顺应自然等观念。

她从第一课《逍遥游.北冥有鱼》开始听,认真的做笔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逍遥游集中代表了庄子的哲学思想。是指“无所待而游无穷”,对世俗之物无所依赖,与自然化而为一,不受任何束缚自由地游于世间。

逍遥游也是庄子的人生理想,是庄子人生论的核心内容。

他认为,只有忘却物我的界限,达到无己、无功、无名的境界,无所依凭而游于无穷,才是真正的“逍遥游”。

她一口气从中午12点听到晚上6点,听累了,翻过来仰躺在床上,她开始思考玉总是一个怎样的女性:喜欢思考人生和自我成长,探索心灵。。。

她为什么又同意了她来给她盖幼儿园,还让她学习庄子呢?

电脑里还在传来蔡教授温温柔柔的讲课声。她伴着这声音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带上资料到了博海文化传媒公司。

玉总坐在电脑桌前,小海抱着资料在秘书的带领下走进她的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

“昨天睡的好吗”?玉总微笑朝她走过来,秘书给她端来一杯茶,她起身双手端过来。

“很好,昨天换好酒店休息后就开始听您推荐的庄子公开课”。小海放下杯子看着她说。

“怎么样,有什么想法”玉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去拿她带来的资料。

“没什么多的想法,倒是有一个观点我感觉还挺适合现在的我”她看着玉鸿雁说。

“哦”本来低头看文件的玉鸿雁抬眼看她“说来听听”。

“他继承了老子无为而治的思想,清静无为,认为人应该顺其自然,不应过多干预事物的自然发展,不强求结果,强调无为而治,道法自然”。小海平静的说道。

“看来你还是比较受用,道是宇宙和自然的根本规律,一切事物都应该按照自身的本性去发展,不违背自然之道。人生的最高境界是逍遥自在,心灵的自由和解放,不受任何束缚,追求精神上的绝对自由。世间万物和道理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标准,是一种超越是非、善恶、美丑的相对主义思想。生命是自然的一部分,生死如同昼夜交替,一种不可避免的自然现象。自然、自由、无限、宁静、居中、兼济才是人生的追求”。玉总认真的对小海说。

在正式进入这个项目后,她很多时间都跟玉总在一起,玉总对承建这家幼儿园非常重视,每个方面细节都一一过目,事事亲力亲为。

经过一段时间玉总对这个工作起来认真细致,态度严谨不怕麻烦的年轻女孩肃然起敬。小海没有再住临时酒店,而是住进了玉总的一套空闲的房子里。

白天都在工地,有时候遇到施工上的一些专业问题,没有很多经验的她会给她的师傅李工打电话。

工地上有一对50多岁的夫妻,男的在工地看门,个子不高,见谁都是一脸客套的笑,好打招呼,爱说话,为人殷勤,经常听他在工地上与工人攀谈,像包打听,什么事他都能岔上几句。对谁有个小请小求,只要不要他掏钱用工地上现成的他都热情帮忙,做些借花献佛的小事,所以在工地人缘貌似不错。

女的在工地食堂帮小工,皮肤粗糙黝黑,大脚大手很结实,跟人说话不抬头,不看人眼睛,大嗓门,不爱说话。夫妻二人非常节约,常常积攒工友们喝过水的塑料瓶,或是捡一些可以捡到的纸箱,废纸拿去卖废品。食堂提供免费的午餐晚餐,夫妻二人就买了简单的厨具,因那妇女在食堂帮工,就每天晚饭把食堂饭菜留一些热一热当两个人第二天早餐。逢年过节为省车费都在工地不回家,吃住都在工地。他们就这样多年来换了几个工地,以工地为家。

因为这对夫妻都是在这个工地干活,所以公司优待给了他们单独一间房,其他几个保安门卫是轮班制的,只有他们逢年过节都不回家呆在工地,工地上有些事他们就照看得多一点,小海又额外多付了一份夜班巡查的工资给那男人。他们知道小海不是本地人,知道她是工程负责人,所以对小海格外殷勤,有时候小海晚上加晚班,他们还特意煮面给小海吃。

小海推辞,他们就表现出一副谨小慎微有点可怜的样子,小海不忍心让人家心里不舒服,就硬着头皮,吃一口他们的碗筷,他们看到她吃就夸张的笑,表现出自己的高兴。小海待他们一走,就想吐,她打小用过的所有餐具都是她专属的,除了跟家栋吃过同一碗面,她还没吃过任何人的餐具。她跑到水池吐出来,偷偷把面条倒进垃圾袋,又怕人家看见,走时连垃圾袋都一起提上玉总给她用的车,带到居住地的小区垃圾桶丢。

他们平时还爱给她拿些水果,还非要看她吃一个才笑着离开,对于这对夫妻的殷勤她真是有些不消受。

有一次工地放假她因为头一天忘记一份文件就开车来拿,远远的看到那对夫妻用拖车拖了两大个大袋子,急急忙忙往工地外走,还四下张望,她停车没有下车,待他们走远,开车远远的跟上去,发现他们在一家废品收购站前,小海把车停在可以看见他们又不易让他们发现的距离。他们拿出袋子里的东西,小海看他们跟收废品的人有说有笑,似乎还比较熟悉,看来不是第一次来卖废品,再看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有工地的建筑材料,小海顿时一阵恶心。她没有声张去抓现行,开车离开,围着附近几个新建中的小区转了一大圈,看看时间差不多他们的小动作也应该搞完了,于是打了工地上的电话,果不其然那男人接听,声音依旧热情,她告诉他要回一下工地,帮忙开下门,其实她是有钥匙的,但是她没说。

一会她车到了工地门口,那男人已在门口,女的在他身后,小海看到他一脸堆笑,压制住心里的一阵反胃,挤出一丝笑,拿了东西立马直奔玉鸿雁公司,这门卫是她找的。

她一见到玉鸿雁就一股脑把今天发现的事情告诉她。

玉鸿雁听她说,手上的事情也没有停,貌似她在说别人的事情。

待她急迫的说完,玉鸿雁还是没有接一句话,“玉总,留着这样的人在工地您不担心啊,我过来是要告诉您,我要开除这两个人,因为是您找的,所以我过来跟您说一声”。

玉总不语,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你这丫头性子太直了,太急了”。

小海不明其意,玉鸿雁走到她面前“你说的这些情况不仅每个工地上有,每个公司都有,只要有人的地方都会有,没有绝对的办法完全杜绝,所以各个部门层层监管,有材料收发员有库管,有门卫,有看守。。。”

“可现在您找的看守已经监守自盗了”小海不等她话说完就急急忙忙说。

她笑着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是谁,几天前还跑来跟我说李师傅为人热心快肠,把工地当自己家,你看你说的时候我接你话了没?我就是要你自己看清,你太真实了,喜欢不喜欢都写在脸上,也太容易相信人和否定人。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玉鸿雁把茶推到她的面前。

“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次见你,送了庄子和金刚经吗?我是开文化传媒公司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建一所幼儿园吗?”

玉鸿雁坐着,周身透着平静祥和。

“房子是人住的,它应该是一个港湾,保护人而不是害人。我需要一个秉承初心的人,用心用情盖这栋房子,也许我这样说有点天真了,但是人在现实中待久了还是需要保持一点天真的,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决定把这个项目交给你,虽然你并不成熟,经验不足,但是这些都可以学在后头补足,唯一初心不是谁都可以一直带着,不舍丢弃的,但是你就是那个舍不下的人”。

她优雅的翘着二郎腿,眼神深邃:“做生意,开公司,做事业,做工程,你这一辈子要过的坎可不是眼前这点鸡毛蒜皮,你还没有见过工地上为抢水抢电抢工程打得头破血流的吧!你看到的都是可以摆着台面上谈的事情,一两个偷工地材料的人都解决不好,你将来还会遇到更多的牛鬼蛇神,都以开除了之,永不相见就解决了问题,一劳永逸,就能杜绝了这种事情的发生。你开除得了这一个保安,下一个你敢保证他不做这种事,人啊,都有自己的目的,小算盘,有些事情你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的想法是此一时彼一时,不是一成不变的,你要容许别人有别人的想法,要容许别人跟你的想法不一样。有容乃大呀。当然公司是你的,你觉得用开除一个爱占小便宜的人解决这种问题行得通,你就开除他,你有这个权利。”

小海听着玉鸿雁的话。

我要容许别人有和自己不一样的想法。

人的想法是此一时彼一时,不会一成不变。她在脑海中重复了玉鸿雁的这两句话。

她没有开除那对夫妻,而是对他们更客气了。同时也增加了两名新门卫,一个白班一个夜班,24小时值守,又在工地加装了多个监控。

人不能把人家往死胡同赶,不能不留空间给别人,但是也不能不学会平衡,其中还不能不留下真情实意。

一个月后的一场斗殴事件给小海的工作之路上,又浓墨重彩的添了一笔。

小海工地上两个工人夜晚喝酒回来因在隔壁工地的旁边随地小便被对方工地上的工人发现后发生口角,引发小规模斗殴事件。而造成两个工地之间问题升级的并不是这个,这只是一个积怨已久突然爆发的导火索。

原来她工地的工人将渣土倾倒在了对方工地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上,后来渣土往下滑落,掉进了对方工地内,引起了对方工地相关人员的不满。因为渣土问题,双方已经在小山坡附近起过纠纷。当天晚上10点左右,由小便事件引发的矛盾愈演愈烈。

小海被电话吵醒“林总,不得了了,隔壁天众的人到工地闹事,您快来啊!”

小海乍一听瞌睡都惊醒了,她一股脑穿上衣服,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跑。

她到时,对方正在冲撞她工地的铁院子门。

她拉开人群走了进去。

“你们干什么”。

她堵到自己工地门口,有种视死如归的壮烈,完全忘记自己是一个小女人,她周围围了一圈人高马大的男人,为首的是天纵任用的劳务分包单位现场负责人,也就是工地的包工头,人称李哥或李老板。他一脸盛气凌人,根本不把眼前的女人放在眼里。

人群里站着一个年轻的一脸冷峻的男人,他最近住在天纵的工地上,工人起哄时,他正在看书。他神情冷漠,透着寒意,只是这个年轻人不似那些五大三粗的工地工人,他在看见这文文弱弱的女人在这种场合敢挺身而出时,对她的看法不似其他人那种轻视,而是在看见小海出来的一瞬间对她肃然起敬,把关注点全部集中到了这个女人身上,他情不自禁的往人群里挤了挤靠近她一些。

李老板一脸不屑,而且像喝了酒,他走上前逼近小海。

“别告诉我,你就是青华的负责人”然后是一阵哈哈大笑,他借着酒劲伸手想触碰小海的脸,小海一把打开他的手。往后退,门内的工人没有打开门。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你哪来这么大能耐盘这么大厂子啊”然后又是一阵大笑,这时工地的工程师刘工带着十来个人赶了过来,他们是在小海后接到电话的。

他们冲进人群护在小海身边,他掏出烟递给李老板。

“李哥,李总,有话好好说,什么事不能解决啊,非要弄这么大阵仗,您看看这三更半夜的,弄得大家都不能休息,明天还得开工呢?是不是,这工地每天烧的可都是钱啊!”

此时这男的已经喝了不少酒,后劲上来了,人也不清醒了,围这么久气氛也烘托到这了,他早就想借题发挥到小海工地上闹一次,怎么可能就这样好好说话就解决。

他一把抓过刘工的衣领“你他妈谁呀,我只跟你们的头说话”。然后一把把刘工推倒在地。

他又一脸酒气的凑到小海面前,小海牙咬得紧紧的,怒视他,不躲闪。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小姑娘,我可以跟你找个地方好好说话,你说呢?”说着手又朝小海脸上摸去。

小海哪受过这样的侮辱,她气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身体发抖,使出了全身力气一巴掌呼在他因酒精涨红的脸上。

那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巴掌扇蒙了,反应过来惊讶的捂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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