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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岁月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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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院毕业的?”徐少谦问。

“嗯。”

“学什么的?”

“体育教育。”

“哦,”徐少谦把手机收进口袋,双手插兜,“那你来建材公司做助理,专业不对口啊。”

陈小鹏沉默了一秒,说:“我在学。”

“挺努力的,”徐少谦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小海跟我说过你,说你很勤奋,做事也靠谱。”

小林总跟他说过我。

这句话让陈小鹏心里动了一下。他不知道林小海在徐少谦面前是怎么说他的——是像说一个“还不错的员工”,还是像说一个“需要照顾的年轻人”?不管是哪种,都让他不舒服。

但他没有资格不舒服。

“谢谢。”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徐少谦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喜欢小海吧?”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毫无预兆地射过来,陈小鹏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耳朵里嗡嗡地响,走廊尽头的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微微颤动,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徐少谦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怜悯?

“别紧张,我随便问问。”徐少谦说,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喜欢小海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散漫而随意,手依然插在口袋里,肩背挺拔得像一棵不需要任何支撑的树。

陈小鹏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迈开步子,走回自己的工位。

他坐下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被看穿了心思的羞耻,而是因为徐少谦那句“喜欢小海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那不像是宣示主权——徐少谦根本不需要宣示什么。那是更高层级的东西,是一种“我知道我和她是同一类人,而你永远不是”的平静陈述。

就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低头看着山脚下的人,不说“你上不来”,也不说“你不属于这里”,只是平静地看着,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事实。

陈小鹏把双手握在一起,压在膝盖上,用力地、使劲地压着,不让它们继续抖。

他想起了一件事。

大一那年冬天,他穿着唯一一件棉衣,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室友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室友说你这衣服太小了,他说没事,习惯了。

后来林青华公司给我他们捐赠了一批过冬的棉衣,他也有一件羽绒服,深蓝色的,牌子他没见过,但摸上去又轻又暖,像抱着一团云。他穿上之后站在宿舍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崭新羽绒服的自己,觉得好像换了一个人。

那件羽绒服他穿了四年,到现在还在穿。袖子已经磨得发白了,领口的拉链坏过一次,他用别针别住,继续穿。

他舍不得扔。不是因为买不起新的,是因为那是林青华给的。而林青华,是林小海的叔叔。

他所有的、全部的、仅有的那一点点温暖和光亮,都是他们给的。

他连喜欢林小海的资格都没有,不是因为徐少谦比他有钱、比他帅、比他有故事,而是因为——他欠他们家的。

一个欠着别人家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喜欢那个人?

那不是喜欢,那是觊觎。那是忘恩负义。那是一个穷小子对一个恩人的侄女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

他闭上眼睛,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些词太难听了。他知道这些词不对,但他不知道用什么词来代替它们。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人知道。更不能让林小海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小鹏依然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检查林小海的日程,把当天的文件按紧急程度整理好放在她桌上,然后回工位等着。如果她需要他开车,他就开车;如果她不需要,他就回工位上做其他事情。

他又开始承担更多的工作,但是是选择性的帮忙,主动权在他。市场部的人发现他PPT做得不错,就经常请他帮忙;技术部的人发现他Excel用得越来越熟练,也让他帮忙处理数据。

公司里的人开始对他有了一些评价。有人说“这个小伙子不错,踏实肯干”,有人说“他是小林总的助理,怎么什么杂活都干”,也有人说“他就是个打杂的,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干不好”。

后一种评价,他听到过。不是当面说的,是隔着隔板听到的。两个同事在茶水间聊天,以为他不在,说“那个陈小鹏,体院毕业的,什么都不懂,连Excel公式都要现学,也不知道小林总为什么招他”。

他站在隔板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接好的水,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辩解。因为他知道,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他确实什么都不懂,确实连Excel公式都要现学。他不是那种天生聪明的人,不是那种看一眼就能学会的人。他所有的进步,都是用时间堆出来的,用睡眠换来的,用无数个凌晨一点的台灯和五点半的闹钟熬出来的。

他唯一比他们强的地方,是他不怕苦。

或者说,他吃过的苦太多了,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加班。公司的人都走了,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他工位上方的一盏日光灯还亮着,嗡嗡地响,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

他在核对一份城南项目的结算表。数字很多,他一个一个地敲进计算器里,敲完一行再核对一遍。他的眼睛酸涩得厉害,用力眨了眨,眼泪流出来,咸咸的,蛰得眼角发疼。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核对。

手机响了一下,是谢雅诗发来的微信:“小鹏,城南那个项目的结算表弄好了吗?小林总明天早上要用。”

他回复:“快了,今晚能弄完。”

谢雅诗发了一个“辛苦”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太晚了。对了,小林总今天去走马岭了,晚上不回来,你不用等她。”

他盯着“走马岭”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走马岭。

徐少谦的物流公司就在那里。

他继续核对数字,手指按在计算器的按键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在这单调的、重复的声音里,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林小海和徐少谦在走马岭的某个地方,也许在看工地,也许在吃饭,也许在车里聊天。徐少谦会像往常一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她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翘,眼睛弯起来,带着那种痞痞的、坏坏的笑。而林小海会……会怎么样?会笑吗?会像在他面前那样客客气气的、保持距离的吗?

不会的。

她跟徐少谦在一起的时候,是不一样的。陈小鹏见过一次——只有一次,那是徐少谦来公司接她,她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他没有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职业性的微笑,也不是疲惫后的放松,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可以不用假装”的松弛。

她在徐少谦面前,不用假装坚强,不用假装什么都扛得住,不用假装自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小林总。她可以只是一个叫林小海的人,一个会累、会怕、会需要有人站在身边的人。

而那个人,不是他。

永远不是他。

陈小鹏把计算器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他双手捂住脸,掌心压着眼睛,感受到眼球在指腹下微微跳动。酸涩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眼睛疲劳后的分泌物。

他使劲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重新拿起计算器。

咔嗒,咔嗒,咔嗒。

数字在跳动。

3.7,5.2,8.9,9.4,12.6……

他把自己埋进数字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九月的一个下午,陈小鹏接到了一个电话。

“陈小鹏同志吗?这里是XX部人事司。你已通过我单位公务员招考的初试,请于本月二十号到北京参加面试。”

他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的声音清晰而正式,一字一句地念着面试的时间、地点、需要携带的材料。

他说“好的,好的,谢谢”,声音平静得像在接一个普通的工作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到楼梯间里,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蹲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水泥地冰凉冰凉的,透过鞋底传上来,一直凉到心里。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通过了。

他通过了中央部委的初试。

这是他这辈子靠自己——不靠林青华的资助,不靠林小海的照顾,不靠任何人的施舍——第一次做成的一件大事。

他想笑,但嘴角咧开的时候,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山村小学的教室里,冬天窗户漏风,他握着铅笔的手冻得通红,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老师说他笨,他信了很多年。

想起初中住校,一个星期回一次家,带一罐咸菜和十块钱,咸菜吃完了就吃白饭,十块钱用来买笔和本子。他的成绩一直都是班上前十,中考的时候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全村的都来道贺,他爸喝醉了酒,坐在院子里哭了半夜。

想起高中三年,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背书,晚上十一点熄灯后打着手电筒继续做题。手电筒的电池用完了,他就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他的视力就是在那个时候变差的,但他没钱配眼镜,眯着眼睛看了一年的黑板,直到高三才在班主任的帮助下配了一副最便宜的。

想起高考那天,他爸送他到考场门口,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说“好好考,考上了咱家就翻身了”。他考了全县第三名,但报志愿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他想学法律,想学经济,想学那些能让他真正“翻身”的东西,但他最后选了体育教育,因为体育教育的录取分数线最低,最稳妥,他不能落榜,他家里的条件不允许他复读。

想起毕业前夕林青华来学校看他。想起林小海递过来的那瓶水。想起那碗皮蛋瘦肉粥。想起那粉红色的痕迹。想起徐少谦说的那句“喜欢小海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想起这些,他蹲在楼梯间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他通过了初试。这意味着他有机会离开这里,去北京,去一个离她很远的城市,去一个没有她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不用每天看到她,不用每天承受那种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痛苦,不用在每一个深夜里一个人消化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这是他一直想要的。这是他一直为之努力的。

可是为什么,在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我终于可以离开了”,而是“我舍不得”?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每天早上七点她走进办公室时,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舍不得她低头看文件时,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的样子。舍不得她说“小陈,帮我把这个送一下”时,那种信任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舍不得她偶尔笑的时候,眼底漫上来的那一点光。

他舍不得她。

他舍不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唯一的、真正的光。

面试在北京,来回需要三天。

他向林小海请了假,没有说去做什么。林小海没有多问,只是说“去吧,注意安全”。

他买了最便宜的火车票,硬座,单程十四个小时。他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把唯一一套正装——进公司时花三百块买的那套——从衣柜里拿出来,借隔壁宿舍同事的熨斗熨了一遍。衬衫的领子还是有点歪,他用夹子夹了一夜,希望能夹平。

他把那双磨平了底的跑鞋也放进了行李袋里。到了北京,他得穿着这双鞋去面试。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那双鞋。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见了,踩在光滑的地面上会打滑。他想起一句话——你穿着什么样的鞋,就走什么样的路。

他的鞋底磨平了,但他还在走。走得慢,走得踉跄,走得脚底打滑,但他没有停下来过。

他把鞋带系紧,打了个死结。

去北京的那三天,他没有联系任何人。

面试很顺利。他穿着那套三百块的正装,坐在五个面试官面前,腰背挺直,声音平稳,回答每一个问题都条理清晰。他没有紧张——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恐惧中保持镇定。从小到大,他每一次重要的时刻都是在这种恐惧中过来的——高考、体考、毕业答辩、第一次给林小海开车——他学会了在心跳加速的时候深呼吸,在手掌出汗的时候悄悄在裤子上擦干。

面试结束后,他在北京的街头走了一个下午。

九月的北京,天很高,很蓝,风从长安街的那头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的气息。他走在人行道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拎着公文包的白领、牵着孩子的父母、骑着自行车的外卖员、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游客——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他忽然觉得,北京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他所有的野心和不甘。武汉也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他所有的喜欢和心碎。

但他只能去一个地方。

回到武汉之后,他照常上班,照常开车,照常做事。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像一个被按下静音键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发出声音,却没有人听到。

只有谢雅诗在某天下午,趁着办公室里没人的时候,走过来轻声问了一句:“小鹏,你是不是去北京面试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谢雅诗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心疼、惋惜、还有一点点的……佩服?

“考上了吗?”她问。

“等通知。”他说。

谢雅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陈小鹏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每天晚上学到很晚,知道你工位上的台灯有余温,知道你在准备公考。”谢雅诗转过身来,看着他,“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陈小鹏的嘴唇发抖,他想说“你不要说了”,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谢雅诗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小鹏,你真的要走了吗?你走了会记起我吗?”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陈小鹏坐在工位上,双手放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屏幕上的Excel表格还停留在昨天他核对到一半的地方,光标在最后一个数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连谢雅诗都知道了。

那林小海会知道他喜欢她吗?会知道他在拼命考试,只是为了想离开她吗?

或许她什么都知道。

而她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这比拒绝更残忍。拒绝至少是一种回应,是一种“我看到了你的心意,我给出我的答案”。而沉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给你留一条体面的退路,是让你可以在不被打碎的幻觉中慢慢走远。

她是连拒绝都不忍心给他吗?

还是因为她知道,他承受不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最后的尊严就是他那点卑微的、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如果连这个都被拒绝,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把那层窗户纸留着,让他可以在里面躲着,慢慢疗伤,慢慢离开吗?

陈小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键盘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像一颗心碎的声音。

十月的一个傍晚,陈小鹏收到了面试通过的通知。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字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刚搬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道裂缝,每天晚上躺下来都会看着它,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今天晚上,他最后一次看着这道裂缝。

明天他就要去公司,向林小海递交辞呈。然后去北京,开始新的生活。

他会在北京租一间很小的房子,也许在地下室,也许在城中村。他会穿着那套三百块的正装去上班,然后在北京买一套新的。

他会努力工作,努力活下去,努力在没有她的地方站住脚。

他会把她放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用一个带锁的盒子装着,钥匙扔进深渊里,再也不打开。

他会在很多年以后的某个深夜,偶尔想起她——想起她的白衬衫,想起她手腕上的粉红色疤痕,想起她低头看文件时垂下来的碎发,想起她说“小陈,帮我把这个送一下”时那种信任的、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那碗皮蛋瘦肉粥,想起那些饭团,想起那条搭在她膝盖上的毯子。

想起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唯一的,真正的光。

然后他会翻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明天还要上班。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他在北京面试的时候在一家精品店买的,花了四百二十块钱。这是他买过最贵的一件东西。他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买。后来他想明白了,他是想送给林小海。

武汉的冬天快到了,她怕冷。

他把围巾拿在手里,摩挲了很久。羊绒的,不算很厚实,但很暖和,又轻又软。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戴——她大概不会,她围的围巾应该都是羊绒的、名牌的、几百上千一条的——但他还是想给她。

不是因为还欠着什么。是因为他想给。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围巾装在一个纸袋里,放在林小海办公室的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用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写着一行字——

“林姐,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去北京了,你多保重。天冷了,围巾是我买的,不值钱,但很暖和。”穷苦出生的人从骨子里更在乎钱。

他没有署名。他知道她看得出来是谁的字迹。

他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太阳刚从楼缝里升起来,金色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亮得晃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二十四层,林小海的办公室在十九层,从外面看不到是哪一扇窗。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地铁站。

行李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磨平了底的跑鞋、一本翻烂了的《申论》、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身后的玻璃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厚重的响。

他没有回头。

而小海在知道小陈离开了,也为他高兴,让雅诗把这半个月工资按全月打到他工资卡。

他应该有更高的天空。

不出所料,林母的电话在她拒绝她那个表妹叶汝心后当天下午就杀到。

小海的妈妈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妹妹的老公做钢材生意,家庭环境很好,打小外婆也是比较疼小的多一些,做姐姐的自然总免不了受些委屈,但是越是这样林母反而越是偏袒并不太重视她的娘家,不仅仅是乐此不疲的做着冤大头,还喜欢把自己家所有的事都告诉她妹妹,而她这个小姨也打小就觉得自己处处比她姐姐强,常常对她冷嘲热讽,但是又喜欢跟她们家来往。

而林母明知道妹妹对她并不真心,但是就是像摆脱不了似的非要跟她来往,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或许就是这个理。

小海很不愿意理会小姨一家人,她妈一通说教后,小海一阵错觉,感觉叶汝欣才是她的女儿,她不是。从小到大,只要叶汝欣到她家来,看到属于小海的东西只要她喜欢看上了,她妈问都不问她就会送给她外甥女,但是明明她也喜欢,就因为她叫她一声姐姐。

从小到大,但凡她跟叶汝欣吵架,她妈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只打她,理由都是你大些你是姐姐,姐姐就要有个姐姐的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而她妈能拿出来怼她小姨的话和事情,都是小海给她的底气。比如小海成绩好,会学习,琴棋书画样样在行,而她女儿是名副其实的学渣,逃课,早恋,动不动离家出走,什么能气到她妈就做什么,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她小姨就是当她是宝,而她林小海呢?因为惧怕母亲的说教,失望的眼神,到跟男朋友同居几年都不敢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母女两十几年说的话加起来不够一学期。她跟她小叔,爷爷说的都比跟她妈说话的多,她爸也不用说,每次她跟爸说的话不出3天她妈就过来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反正总之就是她知道了,你怎么就这样不懂事。。。

而她妈总觉得这个女儿不像是她的女儿,跟他老林家的人像透了。

她大学离开家时,她的心里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心情的。

这也导致了她内耗的一些习惯,很多事她明明不高兴,但是她不说,自己消化。

用一句话形容她的个性,就是把悲伤留给自己。

她静静听着母亲自我感动似的老生常谈,洗的却是她的脑,她一直不说话,那头急了。

“小海,你在听妈妈说话没?”

“在”。

“那你倒是给我个答复啊,我怎么跟你小姨交待,她这样信任你,把汝欣托付给你带”。

小海吸着凉气。

“你有没有想过,小姨夫自己开着公司,他不带她,却把她推到我小叔的公司来”。这里她比较重后面半句话的几个字,“小叔的公司”。她希望她妈能听懂,这是她小叔林青华的公司。不是她老公不是她爸林俊华的公司,不是她老公的也就是还隔着一点在,不是你想怎么样她小姨想怎么样就要怎么样吧。

她妈知道女儿的性格,要么不说话,要是说话就一定在点子上,她跟她讲大道理人情世故她是说不过她的,于是她用了她对付她父女俩最厉害的一招。

“反正我不管,这事我都答应你小姨了,汝欣你得把她带好了,她是你表妹,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你也没有兄弟姐妹,将来我们老了只剩下你和汝欣时,你们就是彼此在世上的血缘亲人,还能相互帮衬一下,总比外人强吧”。她理直气壮,义正言辞,不容分辨,她利用他们对她的爱,讨好着对她没有爱的人们。

她听着她说话,心里在想,她还真没有比外人强几分钱。只要是被我纳入朋友圈范围内的人,没有哪一个不比她们对我好。

但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然后安静的回复她。

“我知道了”。

她得意了,不管老公再怎么窝囊,但是这个女儿和比她妹夫有钱而且没有继承人的小叔子都是值得她可以跟她妹妹炫耀的资本。

记忆飘回虫鸣鸟叫的那个夏天。

小海放学回家,发现自己圣诞节的帽子和围巾手套不见了,那是小叔去上海出差给她带回来的,雪白的毛茸茸柔软的帽子围巾手套上,用大红色毛线勾着圣诞老人,她都舍不得带,一个冬天都没有拿出来,连包装纸都没有拆,包好,郑重的把它们和其他衣物隔开一些。看着好看的围巾笑笑,抱在怀里闻闻。

然后它们不见了,她问她妈,她若无其事的说,我看你又不戴,总是丢在衣柜屉子里,你表妹来见她喜欢就送给她了。

她什么也没说,呆看了她母亲背对着她的忙和着叠衣服的身影。

她还时不时可以记起,只要她小姨和表妹到家里来,不管她是不是在看书写作业,她们都会高谈阔论家长里短谁是谁非,大笑或者大声声讨双方的婆婆,公公,小叔子,小姑子,进进出出若无其事。她记忆中永远随意开开关关的房间门,锁不住的日记本。

她和她们家在妈妈娘家的亲戚面前就像没穿衣服的赤身裸体的砧板上的鱼,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开肠破肚,被母亲一件件拿出来抖搂给她们看。

她撑着额头的手滑到自己唇上两根手指盖着嘴唇撑着下巴。

她让秘书拨通叶汝欣电话,通知她明天来上班。

叶汝欣的工位安排在开放办公区,她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可以看见她的位置,但她常常不在自己位置上,上班翘班家常便饭,因为是老板亲戚谁都不敢派活给她干,也没有人敢管她说她一句不是。小海每个月按普通员工给她缴纳社保,按时发工资她,也不怎么管她。

这天她正在聚精会神看公司于下个月受邀参加的第三届全国建筑装饰行业订货会。

订货会是一种以产品实物吸引消费者购买的一种形式,可以是一个企业,也可以是企业联合举办。订货会的交易方式主要有期货交易、现货交易、易货交易、补偿交易、样品定购交易、以进带出交易。顾客可以通过订货会的形式看到企业的真实的产品,能实地考察产品的质量、规格、标准以及产品的生产过程,可以比较准确地判断产品。

此次订货会是集商品展示、交易、信息咨询、投资融资、商务服务于一体,在经济合作、技术交流、信息沟通等诸多方面对参展公司都可以起到的显著的帮助。这次承办单位是中国对外贸易上海展览有限公司。在上海市青浦区国家会展中心举办。由中国对外贸易中心集团有限公司直属全资企业——中国对外贸易广州展览有限公司、颐和家居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主办,上海中贸聚汇经贸发展有限公司承办。展会定位国际高端定制平台,以提振新消费,服务新格局为主题。展会规模近12万平方米,参展企业600多家,囊括高端定制、潮流定制、瓷砖、岩板、涂料、系统门窗等多个展示品类。展会现场举办30场论坛,活动。贸易商展以一种特殊的经济交换形式。除了具有立体广告作用外,也是低成本接触客户最有效的营销手段。

一个知名的订货会实际上就是一次行业年会,是经济界定期集聚,检阅行业发展状况、研究行业发展方向的机会、场所和平台。通过订货会,从行业协会到产业链的各个环节均被聚集在同一个时空,参加这样的行业订货会,了解行业现实或者潜在的发展趋势,通过商品、信息、资金、技术,供需双方面对面地交流。

信息时代,任何一个行业都不可能在没有信息的情况下作出正确的决策,人需要了解同行以及竞争对手的行业动态。

这次的主办单位颐和家居集团和承办单位上海中贸聚汇经贸发展有限公司都是业界数一数二的大公司,以搭建世界级展会平台,服务家居行业高质量发展为使命,以国际高端定制平台为定位,在提振新消费,服务新格局主题引领下,精心打造高端定制、系统门窗、高端主材三大主题展区,展出规模近7万平方米,共有300多家品牌参展,62952名有商业价值的专业观众到会参观采购,全方位释放家居建装行业加速复苏的积极信号。

其中包括定制家居、高端全屋定制、整体衣柜、衣帽间、卧房系统、餐厅系统、定制家具、整体橱柜、集成厨房、智能厨房;集成灶、燃气灶、抽油烟机、烘烤设备、热水器、消毒保洁设备、垃圾处理器及各类厨房家电、隔断门、移动隔间、滑动门、衣柜系统门板、板材及其他辅材、产品设计软件、生产软件等。

300多个品牌从整体软装,集成定制,卫浴,智能家居,晾衣系统,系统门窗,新型建材,艺术玻璃门,智能遮阳,高端门窗配件,智能门窗,全铝定制,门窗配件、新型建材,五金配件,木门及整木家装,墅装定制,到高端墙体涂装应有尽有。

小海敏锐的嗅到其中商机,立马紧锣密鼓召开会议着手筹备此次参展。

她越忙事情就来得越多,这天下午少谦正陪她在生产车间看公司最新生产的一批水泥发泡外墙保温装饰一体板。

外墙保温装饰一体板将装饰和保温施工合二为一,节约了近十道工序,大大节约了施工时间,相对于传统保温方法,缩短60%的工期,施工效率提高一倍。通过先进安装体系与墙体相互配合,形成低碳节能、装饰、防水、防霉、防火与建筑一体的美观效果。

这是一种新型建筑材料,是在传统建筑材料基础上产生的新一代建筑材料。

新型建筑材料是区别于传统的砖瓦、灰砂石等建材的建筑材料新品种,行业内将新型建筑材料的范围作了明确的界定,即新型建筑材料主要包括新型墙体材料、新型防水密封材料、新型保温隔热材料和装饰装修材料四大类。

水泥发泡轻质复合隔墙板是利用水泥发泡作为芯材,制作而成的轻质隔墙板,具备承重、隔音、防火等特点,是一种新型隔墙材料。广泛用于建筑内墙、外墙、屋面、围墙隔断填充,可加快建设速度,减轻劳动强度,降低工程造价,有效提高建筑使用面积。

她叫来技术研发人员,是个中等身材戴一副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很专业的像小海讲解,小海认真的听他说又是不是插上一个问题,时不时看看机器传送带上的产品。

发泡混凝土又名泡沫混凝土或轻质混凝土,是以发泡剂、水泥、粉煤灰、石粉等搅拌成有机胶结料的双套连续结构的聚合物、内含均匀气孔;通过发泡机的发泡系统将发泡剂用机械方式充分发泡,并将泡沫与水泥浆均匀混合,然后经过发泡机的泵送系统进行现浇施工或模具成型,经自然养护所形成的一种含有大量封闭气孔的新型轻质保温材料。用于屋面保温找坡、地面保温垫层、上翻梁基坑填充,墙体浇注等。

发泡水泥所需原料为水泥和发泡剂,发泡剂为中性,不含苯、甲醛等有害物质,避免了环境污染和消防隐患。

能在厂内生产成各种各样的制品,而且还能现场施工,直接现浇成屋面、地面和墙体,并可进行锯、刨、钉、钻孔等加工。

因为发泡水泥的主要原料是水泥,水泥属无机材料完全防火,综合造价低。

小海听着他一丝不苟的讲解对他的专业很是肯定。

她和少谦准备与技术员一起去公司食堂吃中饭,他们边吃边聊,饭吃到一半,小海电话响了。

“姐,我是汝欣,你快来救救我”。。。

电话那头是她表妹,声音透着恐惧与焦急,她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抢过。

“你是林小海吧,你妹妹在老子的场子里赌钱,输了不认账,还打砸了老子的东西,你看你是现在过来赔钱,还是等我这帮兄弟把她玩够了砍她一只手丢到大街上?”对方用发狠的口气说着。

小海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什么来头,她停顿了一下,脑子飞快拼凑信息,叶汝欣赌钱输了,对方是地痞流氓要赔钱是肯定的,听口气对方应该只要钱。她缓了口气,按住电话起身离开少谦和技术员走到食堂外走廊上。

“你们要多少钱”她口气平淡的说。

对方一听“爽快,5万,现金,现在送到青山钢花村,到了打这个电话有人带你进来,我只给你2小时”。对方迅速挂了电话。

她眉头一皱,转身看见少谦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谁的电话”。他紧盯着她的眼睛。

她不想他跟着自己冒险,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被他看在眼里,他走上去拉住她的手。

“到底什么事,不要瞒我”。

“我表妹出了车祸,我要去趟医院交手术费”。

她本不善说谎,又是对着他,她根本不想对他说谎,但是也不想他去,她知道少谦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跟她一起去。她眼睛不看他,说得心虚。

他紧盯着她。

“哪家医院,我开车送你去”。

“不用了,我打车过去,你。。。”她本想说叫他回去继续吃饭,或者说去车间帮她看生产,但是转念一想,她都走了,他放着自己的公司不看,跑到她这来看生产,陪技术员吃饭算怎么回事,想想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对他圆谎。

只能照实说了。

取了钱,他们到了钢花村,一个染着黄头发带着耳钉的小青年将他们七拐八拐带到了一家歌厅,进了歌厅来到其槅门后面,里面有几张桌子,各围满了人,兴奋或失望的吼叫立马跳入少谦和小海耳朵里,他们被推搡着进入一个包厢。

映入眼帘是叶汝欣被几个男的上下其手的在灌酒,她见小海进来,惊恐万分的眼里挤满了眼泪。

“姐,救我,姐”。

小海在一群人里看到一个没有跟这几个人一起调戏叶汝欣独自抽着烟,翘着二郎腿看着他们这边的男人。

那男人衬衣纽扣开到第三颗扣子处,小海可以看到一条肤色的像蜈蚣的疤痕,他手臂上纹着小海看不清的图案。

小海不动声色与他眼神交汇,她毫不躲闪,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想法。

那几个在她进来前对叶汝欣动手动脚灌酒的小混混,见有个漂亮女人和一个陌生同样漂亮的男人进来,立马停止了对叶汝欣的调戏,朝他们两人围了过来。在小海面前露出不屑鄙夷的神情。

小海也不看他们,她走向独自坐在沙发一角的男人,少谦立马想跟上她,被其他几个小混混一左一右4个人束住双臂。他怒视两旁拉住他的人,叶汝欣大叫“姐”立马被一个男人扭住按在茶几上,动弹不得。小海听身后动静,大概猜到少谦被困住,她没有回头只是本能担忧他,微微轻侧一下脸,余光瞟了他一眼。继而不动声色紧紧盯着沙发上的男人,走进他。她从包里拿出五万块钱,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男人嘴角上扬,放下腿,双肘压在膝盖上,拿过钱。

“你迟到了32分钟,这32分钟怎么算”他看着手里的钱,摆弄着。

“你想怎么算”。小海直截了当,很显然她的回答是他意料之外且从未碰到过的。

“再加1万”他抬脸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看着眼前这个极漂亮,镇定自若的女人。

小海见他像在玩味一般,把她当嘴里的猎物一般的口气和表情,她不想与这种人纠缠太长时间,她看着他,眼神犀利,再从包里掏出一扎钱,放在原来那几扎钱上。

那人得意轻蔑的笑了,对眼前不同寻常的女人充满了好奇。

他靠近她,围着她走了一圈,少谦像被冒犯了一般要冲上来护住小海,被几个人死死束住拖得离小海更远了一些。

这男人朝他看一眼也不理会他,绕到小海面前,用手指轻轻慢慢滑过小海一侧额前,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脸。

“我喜欢你这样直来直去的女人,有意思,不如我跟你玩个游戏吧!会赌博吗”?

小海在他手指触及额头时,心生厌恶,但是她没有闪躲,压住心里所有的感觉。

恐惧,惊慌,厌恶,恶心。。。统统都不适合现在表现出来。

她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惧。

“不会,但是我可以学”她说得平静,坦诚。

“哈哈。。。”男人对她不按套路说话的方式大笑,其他人也跟着哄笑,不屑的议论。

男人扫了一眼,气氛立马肃静。

“想学啊,那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要不你留下来,我放你妹妹走,钱我也不要你的,你看怎么样”他戏逗她,想看看她会怎么说。

“你到底想怎样”。小海看着他,目光如注。

“好,我们还是玩个游戏,赌大小,你赢了,不要你赔钱,你们都可以走,输了的话,钱留下,我要她一只手”。说完他脸靠近小海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做闻的状态。

“你好香啊!我都不想放你走了”他笑着看她。

小海回看他的眼睛。

“她的手对你没有价值,不值得拿来当赌注,我看你是个讲究人,如果我输了我再加一万,你让我们离开,你只为求财,也不想多生非吧,我有个伯伯,姓江,她有个弟弟外号叫江和尚,这个江和尚有个拜把的兄弟,你们应该听过他的名字”。小海平静的说道。

“哈哈哈。。。”那男人又是一阵笑,身边的小混混也跟着笑,气氛紧张。

小海镇定自若,不为所动。

他眼神变得寒冷。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小海面前轻轻摇两下,然后似笑非笑。

“可是,我就想看看人们在生死关头是不是真的在乎所谓的骨肉亲情,要不这样,你赌赢了我不要你的赔钱,你可以带他们走,赌输了的话,钱留下,另外留下你一根手指,怎么样,你一根手指换你妹一只手很划算吧!”说完他戏谑的朝她哈哈大笑,然后坐在沙发上,看她表情。

她眼睛已流露出怒气。

少谦用力挣脱,护住小海。

“你不要跟他们赌”转向男人说“我跟你赌”。

几个人上来把他打倒在地上,小海扑上去,护在他身上,那男人手一扬,其他人停手了,把他们拉开,又紧紧控制住少谦。

“我跟你赌”小海看看少谦,怔怔的回过头来看向那男人说。

“哈哈哈。。。”那男人拍着手,又是大笑,“好,好,好个有情有义,有胆有识的漂亮女人”。

他对着旁边把叶汝欣头按在茶几的的小混混扬了一下头。那人立马心领神会跑出去拿了一副扑克牌进来。

他撕开牌盒,拿出一副崭新的扑克牌,熟练的洗牌,然后拿在手里“我也不欺负你,我们就从这幅里各抽一张,一把定输赢。”

小海看着他手上的扑克牌,目光如炬,“好”。

说着伸手从他手里的一摞牌中抽出了一张。捏紧护到胸前,那男人还是笑着看她,也抽出了一张,看都不看,直接翻开在她面前,是张9。小海睁大眼睛,死死捏住牌,牌的棱角隔得她细嫩的手生疼。

她不敢看牌,茶几上那张黑桃9,刺得她眼睛疼。

她内心挣扎,想看自己手里的牌面,又不敢看,最后她听天由命的把牌翻过来轻轻压在那张黑桃9上,那是一张红心老K。

她抬眼看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轻蔑的一笑“老K在扑克牌赌大小时,是花牌,花牌是半点,你输了”。然后哈哈大笑。

小海心惊肉跳,一动不动,盯着那两张牌。

那男人起身,靠近她的脸,在她耳边说“怎么样”。。。小海怔怔的不动不说话。他绕过她。

“这样吧,公平起见,谁惹的祸谁负责”。他面露凶光。对着手下看向跪在茶几边的叶汝欣“把她一只手给我砍掉”。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敢倒我地盘撒野,今天我就替你姐教教你怎么做人,来呀,把她手给我砍下来。”

小混混听他吩咐,去里间拿出刀,按住叶汝欣的手臂,叶汝欣挣扎,情急之下哭喊到“表姐,救我,表姐,救我”。

房间内一片叫声哭声混乱嘈杂,小海冲上去拉住拿刀的混混的手。救下她。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一字一句的说“你之前说的话算不算数”她盯着他,眼睛怒视他“用我一个手指换她的手”。

少谦满眼惊诧听她说出的话,发疯的吼叫到“不想,不想,用我的手换她,不要伤害她。。。”很明显他这里说的她是小海,因为他并不认识叶汝欣,即便认识他也不可能为她付出自己的手。他焦急万分,惊恐万分的看着小海,想冲过去却被四五个男人死死压住。

她不理会少谦这边,她死死看着沙发上的男人,盯得眼里像要滴出血。

那男人嘴角上扬,笑着拍击手掌,“好,好,好久没有看到这样深情的场面了”。他玩味看着她和他,在他们两人之间转换眼神。

然后用手摸了自己的眉毛一下,又慢慢伸出手去捋她额前碎发。

少谦嘶吼着,他上前一拳打在他脸色。

几个男人狠狠压住他。

那男人走到小海面前,靠近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我真是舍不得啊,让你这样的天使般的人呢,变得残缺不全”。

“不过人生向来都是有遗憾的,为了验证你的伟大,与众不同,我成全你。”

说着他对他手下一撇头,那混混立马放开叶汝欣,同时把刀递到他手上。

他又似笑非笑,拉过小海的手,放在自己鼻子下闻,拉着把刀放在她手上。

少谦撕心裂肺的叫着,被压得更紧。

小海看看自己手中明晃晃的刀,锋利的白光晃得她一阵晕眩,汗湿透了她脊背的衣服,额头上的汗滴在刀刃上,她好看的脸映在刀面上,寒光乍现,随着少谦绝望的怒吼嚎叫,和叶汝欣捂住自己的眼睛。

落下的刀的手被人紧紧抓着,小海惊得魂飞魄散,抬眼一看是那个男人,他在小海即将手起刀落时,抓住了她拿刀准备砍向自己另外的一只手的手。

小海惊出一身冷汗,她震惊不已的看向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慢慢抽出她手中的刀,丢在一边。

面色森然。

“我突然不想玩了,滚吧!”

他手一挥,压着少谦的人,都起身,少谦冲上来抱住呆滞的小海,踉踉跄跄的半搂着她起来,往外走,叶汝欣见状连滚带爬跟着往外跑,少谦紧紧握住小海的手,搂着一直不回头,不停大步拖着小海走,他脚上似灌了铅块,越想拖着小海走快,带她逃离此地,他越发觉得走得累,但是他丝毫没有犹豫,拼命拖着小海快速走出居民区,叶汝欣发疯的跟在他们后面跑,生怕掉下了。

到了闹市到了马路上,自己的车旁。

他把小海推到副驾驶上,给她快速系好安全带。叶汝欣自顾自拉开后面的车门,惊魂未定,诚惶诚恐的快速躲进车里。少谦看都没看她一眼,跳上车,绝尘而去。

他一路上是不是看看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表情的小海,她脸色看不出任何心里活动,在到达汉口后,她突然开口。

“停车”。少谦虽不明其意,但是也靠边停车。小海没动,但是口气森然,“下车”。很明显她说的是缩在后坐上面时不时东张西望的叶汝欣。

“滚”小海突然转头对着叶汝欣吼道。

叶汝欣被她突如其来的吼叫吓懵了。她不动,看着前面已经转过头去的小海,她又看像少谦。

小海平复了一些,口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怎么,听不懂,明天去不要去我公司了,从哪来回哪去,不准再找我妈,听懂了吗?”

叶汝欣由惊恐逐渐转化为怨恨,她幽怨的看向她。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怎么回家”。

少谦从钱包拿出两张一百元,递给她,她一把抓过来,下车。在他们前面拦下了一辆的士。

此时小海才卸下紧绷的神经向下一瘫,身上都被汗湿透了,想起刚才那个敝塞,充斥着烟臭味,汗味,酒气熏天,灯光晦暗的房间,那些不怀好意的笑声那把晃得她头昏的刀和那个胸前有刀疤的男人,她再也控制不住蒙的打开车门,踉跄下车在路边吐了。

少谦立马下来,走到后备箱拿出水,跑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感觉她手上都是冰凉的。

他把水递给她,她漱口洗手。

回到车上,她瘫坐着。这时她包里的电话响了,少谦从后座拿过包,找出手机,是她小叔。少谦递给她。她把脸别过去,她不想说话,她多想回到可以任性的年纪去。电话一直响着,她眼睛里滑出一滴泪。她擦去整理一下情绪接了。

“喂,小叔”当她听到那边的声音时她再也抑制不住的流泪。她用手捂住嘴巴,尽量不让他听出异常,但是敏锐的小叔还是感觉到她的不对劲。

他平静的说“小海,怎么了,跟小叔了,现在在哪?我在工厂这边,刘工说你早上带少谦来过,吃着饭接了个电话就急急忙忙走了,我就给你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没什么事吧!少谦在旁边吗?把电话给他”。

小海顺从的把电话递给少谦,又瘫在座位里。

只听少谦“嗯。。。叔叔。。。没事。。。她就是有点情绪了。。。您不要担心,有我在。。。好,好。。。”

然后挂了电话对小海说“叔叔叫你如果不舒服就给自己放几天假,公司有他在,叫你不要担心。”小海听着他的话把脸撇像一边,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的滴落。

他看看她对她说,我带你去我那边转转吧?她没有说话,他发动车子。一路车开到了汉江堤附近。

汉江位于长江左岸,至汉口与长江汇合。老河口至汉口两岸筑有堤防,即汉江大堤。

汉江大堤总长942.67千米,其中遥堤55.25千米。汉水大堤保护着湖北省江汉平原22个县、120多万公顷耕地的防洪安全。其中,遥堤直接保护着汉北地区和汉口市区的安全,是湖北省的确保堤段之一。1935年7月汉水发生100年一遇洪水,钟祥境内汉水左堤溃决18处,其中以狮子口段决口口门为最大,宽4000米。汛后堵口复堤,由旧口经沙港到上罗汉寺,长18.02千米,因新堤线距汉水河槽甚远,故称钟祥遥堤,简称遥堤。复堤工作于1935年12月动工,1937年3月完成。1958年又将相邻的旧口到多宝湾长37.23千米的汉水堤段列入遥堤范围。1998年长江大水后,国家将其列入基建项目,连续两年进行加高培厚建设。

少谦的物流公司就在走马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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