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学期,四月。
北京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
头一天还穿着薄棉袄,第二天中午太阳一晒,温度就窜到二十几度。
柳絮飘得到处都是,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粘在头发上、衣服上、睫毛上,烦人得很。
我刚从排练厅出来,身上还穿着戏服。
下午排的是一出现代戏,我演一个在雨夜里等了一整夜的人。
排练的时候导演说我眼神不对,让我重来了七遍。
最后一遍他勉强点了头,我知道他还是不满意。
我不够绝望。
等一个人等了一整夜,那个人最后没有来——
这种绝望,我演不出来。
演得太像,就等于承认那是我自己。
我靠在排练厅门口的墙上,拧开矿泉水瓶盖。
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下午,喝起来带着一股塑料味。
柳絮飘进瓶口,我没管,仰头灌了一口。
“谢迟!”
是同班的赵鸣,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你猜我刚才路过操场看见什么了?”
“什么?”
“有人表白!”他说,“编导系大一的一个学弟,长得挺好看的,在操场上被人堵了,摆了蜡烛和玫瑰花,阵仗可大了。”
我把矿泉水瓶盖拧上。
“哦。”
“你不好奇结果?”
“不好奇。”
赵鸣不死心:“那个学弟貌似还挺有名的,入学专业第一,好像叫木什么来着——木青?对,木青。”
瓶身被我捏得凹进去一块。
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
“你怎么了?”赵鸣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又抬头看了看我。
“手滑。”
我把瓶子放下来,拧紧瓶盖,塞进书包侧袋里。
拉开侧袋拉链、把瓶子放进去、拉上拉链、拍了拍书包。
“哪个操场?”
“啊?”
“哪个操场?”我又问了一遍。
“就……东操场,篮球场旁边那片草坪。”赵鸣挠了挠头,“你不是说不好奇吗?”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开始跑。
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地砸着脊椎骨,戏服的腰带跑松了,长长的带子拖在后面,踩到了差点绊一跤。
柳絮迎面扑过来,粘在睫毛上,视线模糊一片。
我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脚下没停。
穿过小花园,绕过图书馆,跑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银杏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
东操场的铁栅栏出现在视线里。
我停下来。膝盖发软,肺里像灌了辣椒水,呼出的气都是烫的。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挂在下巴上,滴进尘土里。
抬起头。
草坪上确实有一群人。蜡烛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有几个已经灭了,蜡油淌在草地上,红艳艳的一小摊。
玫瑰花捧在一个女生手里,她穿着白裙子,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很好看。
她面前站着一个男生。背对着我。蓝白条纹衬衫,深灰色裤子,帆布鞋。头发剃得短短的,后脑勺晒得有点红。
不是他。
那个男生转过身来,搂住女生的肩膀,周围一群人开始鼓掌起哄。
圆脸,戴眼镜,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不是他。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失望。
我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那对被人群簇拥的年轻情侣。
蜡烛、玫瑰、掌声、起哄声。
草坪上的洒水器忽然启动,水柱喷出来,把蜡烛浇灭了,一群人尖叫着四散跑开。
女生笑起来,男生拉着她的手往干燥的地方跑。白裙子被水溅湿了一小片,贴在腿上。
他们跑了很远,还在笑。
我松开攥着栅栏的手。掌心印着铁管的纹路,横的竖的,深深浅浅。有点疼。
那天晚上我发现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
大一那年,我记得很清楚。
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
可是现在,两年过去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长高,不知道他胖了还是瘦了,不知道他头发长一点还是短一点,不知道他笑起来还是不是从前那样。
他在我的记忆里,停在十七岁。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机亮着,屏幕上是那面荣誉榜。我盯着那张小小的照片看了很久。
木青,你考上电影学院了。编导系。专业第一。
你真厉害。
第二天,我去了编导系的教学楼。
美其名曰“找朋友借笔记”,其实我在编导系根本没有朋友。
我在一楼大厅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的课程表。
编导系大一,《视听语言》,周二周四上午,主教301。
那天是周三。
我站在课程表前面,把手插在口袋里,假装在等人。
有人从我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大厅的钟走得很慢,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在故意磨蹭。
周四上午九点五十,《视听语言》下课。我站在主教楼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根本没喝的可乐。学生从楼门口涌出来,三三两两的。
我站在人群里,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