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不是。
可乐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
抬眼,我看见了。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蓝灰色卫衣,帽子没戴,抽绳有一根塞在领口里面,另一根在外面晃。
黑色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毛绒挂件,是一只白色的兔子,耳朵垂下来一只。
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点,刘海梳上去了,露出额头。
没以前那么瘦了,脸颊有了一点点肉。
他低着头走路,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可乐瓶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棕色的液体溅出来,溅在我鞋面上。
我没弯腰去捡。他走近了。
五米。
三米。
一米。
他从我旁边走过去。
没有抬头。没有看我。
我弯腰把可乐瓶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液体还在瓶子里晃荡,只剩下小半瓶。我把瓶盖拧开,把那小半瓶可乐倒进垃圾桶里。气泡滋滋地响,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漏气。
晚上,我在宿舍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室友都睡了,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声音。
绳子上挂着一件忘了收的白T恤,在风里轻轻晃,像一个人举着手。
我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夜空。
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
木青,我今天看见你了。
你长高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刘海梳上去了,露出额头很好看。
你的书包上挂着一只兔子,耳朵垂下来一只,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
你走路还是低着头,和高中一样。
你从我旁边走过去。离我不到一米。
你不知道我是谁。
后来,我开始经常“偶遇”他。
我知道了他每周二周四上午在主教301上课,周一下午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自习,周三晚上会去操场跑步,跑得很慢,和当年跑1500米的时候一样,像一只还没学会奔跑的小鹿。
我知道了他喜欢吃食堂二楼的番茄鸡蛋面,每次都加一个荷包蛋。
我知道了他习惯坐在食堂东南角那个位置,背对着门口。
我知道了他看书的时候会咬笔头,笔帽上全是一小排一小排的牙印。
我全都知道。
有一次,在图书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世界电影史》。我坐在他斜后方,隔了五张桌子。
他看得很慢,一页停很久,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他忽然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立刻低下头,假装看书。
心跳声大得像打鼓,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他大概只是眼睛累了,随便看看远处。
几秒钟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
我合上书,起身走了。走出图书馆,靠在门口的柱子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那年夏天,我开始准备第一部电影。导演是学校请来的客座教授,姓周,拍独立电影出身,头发花白,眼睛很毒。
他在表演系大三里挑人,挑了我。
剧本讲的是一个少年,在南方小城独自长大的故事。
父亲酗酒,母亲离开,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看夕阳。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
我拿到剧本的那个晚上,坐在宿舍的床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把剧本盖在脸上。纸张有油墨的味道。
周老师问我:“你理解这个角色吗?”
我说:“理解。”
他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不敢靠近?”
我说:“因为他怕。怕靠近了,那束光就灭了。”
周老师点了点头。
“好好演。”
电影拍了四十天。
最后一个镜头,是我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剧本上写的是——“他看着远方,像在等一个人。但他等的人,永远不会来。”
周老师喊了“卡”之后,片场安静了很久。
摄影师忘了关机器,录音师忘了摘耳机。
我站在天台上,没有下来。
风很大。天边是橘红色的晚霞。
木青。我在演一个喜欢你的少年。可我不是在演。那是我自己。
电影杀青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操场。坐在看台最高处,和从前一样。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我拿出手机,翻到那面荣誉榜。
我看着那张照片。木青,我演了一部电影。电影里的少年,很像从前的我。他不敢靠近喜欢的人,只敢远远看着。和你一样。和我一样。
可电影有剧本,人生没有。
我不知道这场戏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他就在这所学校里。离我很近。又很远。
「你不知道,你在操场跑步的时候,看台最高处坐着一个人。他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数你的脚步。他数了两年,从来没让你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