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春天,我回了一趟母校。
也不是专程回去的,是去隔壁城市试一个戏,回程的高铁刚好经过那座小城。
列车报站的时候,我正在闭着眼睛听歌。
耳机里放的是一首很老的民谣,歌手声音沙沙的,像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我睁开眼,看见车窗外掠过的站牌——那座城市的名字,清清楚楚。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在车门关闭前的最后几秒,抓起背包冲了出去。
列车员在后面喊“小心”,我的背包带子卡在门缝里,用力拽了一下才拽出来,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站台上。
车门在身后关上,列车继续往前开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喘着气。
背包歪歪斜斜挂在一边肩膀上,耳机线缠在手指上,歌还在放。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沙沙的男声正唱到“年少时以为走得很远,回头才发现还在原地”。
我把歌关掉了。
站台上人很少。
下午两点,阳光斜斜地从玻璃顶棚照进来。
我站了一会儿,走向出站口。
没有理由,没有计划,甚至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只是觉得,既然到这儿了,就回去看看吧。
那座城市没什么变化。从火车站出来,左边还是那家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右边还是那排灰扑扑的梧桐树。
我走在人行道上,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空气里有烧饼的香味,混着汽车尾气和秋天干燥的尘土味,是熟悉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我十七岁之前每天呼吸的味道。
我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保安拦住了我。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保温杯,上下打量我。
“干什么的?”
“……我是毕业生,回来看看。”
“毕业生?哪一届的?”
“三年前毕业的。”
他想了想,“那你登记一下。”
我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
保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我。
“谢迟?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我没解释,笑了笑,把笔还给他。
校门还是那道校门。
铁栅栏,灰漆,左边那扇门轴有点涩,推开的时候会吱呀一声。我推开门,走进去。
操场的塑胶跑道是新铺的,不是当年那种暗红色,是更鲜亮的砖红色。主席台重新刷了漆,旗杆换成不锈钢的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我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条崭新的砖红色跑道。
那条暗红色的、坑坑洼洼的、跑起来会扬起一小片灰尘的跑道。
那个跑1500米的少年,跌跌撞撞,步幅小,摆臂幅度也小,像一只还没学会奔跑的小鹿。
他跑过终点的时候,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白T恤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他在笑。
我站在这里,站在他跑过的地方。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小花园,往教学楼走。小花园的石子路还是那条,路边的栀子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暗。
有人往水池里扔了一枚硬币,在水底闪闪发亮。
教学楼的走廊还是那么长。
我走得很慢。每一扇门,每一块地砖,每一面墙壁,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我以为已经锁上的门。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还是关不严,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站在那扇窗户前面,低头看窗台下的地面。那年,他就蹲在这里,书散了一地,他低着头,头发遮着眼睛,一本一本地捡。
我路过,停下来,帮他捡了最后两本。
站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还不知道,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无数次梦见过这个场景。
梦见他抬起头看我,梦见我说“谢迟”,梦见他把书抱在胸前转身走了。
梦里的走廊比现实中长很多很多,他走了很久,一直走不到尽头。我在梦里喊他的名字,可他听不见。
木青,你知道我回来了吗?你不在,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走廊,左转,上二楼。楼梯扶手还是那道,漆磨掉了很多,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铁。
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二楼拐角,是荣誉榜。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
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荣誉榜是新的,亚克力板,金色边框,里面贴着近几年的获奖名单和照片。
从竞赛获奖到三好学生,从运动会纪录到高考成绩,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脸。
我的目光从上往下扫,然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