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我爸把它撕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那两半的红色硬纸,脸上不是愤怒,是一种我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的、带着醉意的冷漠。
他说,学这个有什么用,丢人。
他说,我辛辛苦苦供你读到高三,不是让你去当戏子的。
他说,你要是去,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我蹲下去捡碎片。
一片一片的,从茶几底下、沙发脚边、他拖鞋旁边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纸片很锋利,边缘划过大拇指内侧,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我没觉得疼。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木青。
不是“我要当演员”,“我要证明给他看”,“这是我的梦想谁也拦不住”。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都是后来媒体采访的时候我自己编的。
真实的、那一刻最原始的本能,只有一个名字。
木青。
如果我去读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一个普通的工作,过一种普通的人生,那我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被他看见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曾经在走廊里帮他捡过书后,在运动会上看了他整整一上午,在赛车场的二楼站了两个小时等他出现,在毕业典礼那天握着一张纸条等到天黑。
他不会知道的。
他会像所有普通的高中生一样,考大学、毕业、工作、恋爱、成家,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而我只是他十六岁那年走廊里一个模糊的背影,连名字都不会记住。
我不要。
所以我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上。
粘得很仔细,每一条裂缝都对得整整齐齐。正面看,那道裂痕还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它碎过。
就像我。
后来很多记者问过我同一个问题:谢老师,您当年为什么考电影学院?
我的答案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说“喜欢表演”,有时候说“想挑战自己”,有时候说“觉得拍戏有意思”。
没有一个字是假的,但也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真正的原因,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不敢说,也没脸说。
一个十八岁的人,把自己全部的人生,押在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身上——说出去,谁会信?连我自己都不信。
可我就是这么做了。
我爸说到做到。
开学那天他没送我,也没给我一分钱。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了一夜硬座,到北京西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
九月的北京,清晨已经有点凉了,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出站口,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
灰蒙蒙的,和南方的天亮不一样。
南方的天是慢慢变亮的,像有人在一杯清水里一滴一滴地加牛奶;北京的天是一下子亮起来,像有人猛地掀开一块幕布,光就砸下来了。
我拖着箱子,换了两趟地铁,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电影学院的校门不大,灰扑扑的,和我想象中金光闪闪的样子完全不同。
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报到,三三两两的,拖着各色各样的行李箱。
有个男生在跟旁边的人聊天,声音很大,说自己是学表演的,以后要拿影帝。
旁边的人就笑,说你先过了军训再说吧。
我站在校门口,没进去。我在想他。
木青,你在哪儿呢?你还在那所高中吧,应该快升高二了。你的1500米跑得比以前好了吗?你还去赛车吗?你被欺负的时候,有没有人帮你?你还会在食堂角落一个人吃饭吗?
你——
你还记得我吗?
应该不记得了吧。
走廊上那个顺手帮忙的学长,对你来说,不过是十六岁那年无数个寻常瞬间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你不会记得的。
可我站在北京的晨光里,看着电影学院的校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会让你记住我的。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你会知道我的名字,你会——哪怕只是远远地——看我一眼。
那一眼就够了。
我这么想着,拖着箱子,走进了那扇门。
大一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北京的冷和南方不一样,是干的、硬的。
我住在六人间的宿舍,没有暖气,窗户关不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我睡上铺,头顶就是窗户。
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风的声音,听见室友磨牙、翻身、说梦话,听见走廊里有人半夜打电话,压低声音说“我想你了”。
我也想说我好想你。可我说给谁听呢?
我不敢打听他的消息。
不敢问高中同学“你知道木青现在怎么样了吗”,不敢搜他的名字,不敢看学校的网站。
我怕我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更怕的是——怕我搜了,发现他过得很好。不需要我,不记得我,甚至从来没有在意过我。
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可怕。
所以我忍着。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上课、排练、打工。
我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找了一份兼职,晚上六点到十点,一小时八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