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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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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我爸把它撕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那两半的红色硬纸,脸上不是愤怒,是一种我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的、带着醉意的冷漠。

他说,学这个有什么用,丢人。

他说,我辛辛苦苦供你读到高三,不是让你去当戏子的。

他说,你要是去,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我蹲下去捡碎片。

一片一片的,从茶几底下、沙发脚边、他拖鞋旁边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纸片很锋利,边缘划过大拇指内侧,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我没觉得疼。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木青。

不是“我要当演员”,“我要证明给他看”,“这是我的梦想谁也拦不住”。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都是后来媒体采访的时候我自己编的。

真实的、那一刻最原始的本能,只有一个名字。

木青。

如果我去读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一个普通的工作,过一种普通的人生,那我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被他看见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曾经在走廊里帮他捡过书后,在运动会上看了他整整一上午,在赛车场的二楼站了两个小时等他出现,在毕业典礼那天握着一张纸条等到天黑。

他不会知道的。

他会像所有普通的高中生一样,考大学、毕业、工作、恋爱、成家,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而我只是他十六岁那年走廊里一个模糊的背影,连名字都不会记住。

我不要。

所以我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上。

粘得很仔细,每一条裂缝都对得整整齐齐。正面看,那道裂痕还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它碎过。

就像我。

后来很多记者问过我同一个问题:谢老师,您当年为什么考电影学院?

我的答案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说“喜欢表演”,有时候说“想挑战自己”,有时候说“觉得拍戏有意思”。

没有一个字是假的,但也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真正的原因,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不敢说,也没脸说。

一个十八岁的人,把自己全部的人生,押在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身上——说出去,谁会信?连我自己都不信。

可我就是这么做了。

我爸说到做到。

开学那天他没送我,也没给我一分钱。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了一夜硬座,到北京西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

九月的北京,清晨已经有点凉了,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出站口,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

灰蒙蒙的,和南方的天亮不一样。

南方的天是慢慢变亮的,像有人在一杯清水里一滴一滴地加牛奶;北京的天是一下子亮起来,像有人猛地掀开一块幕布,光就砸下来了。

我拖着箱子,换了两趟地铁,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电影学院的校门不大,灰扑扑的,和我想象中金光闪闪的样子完全不同。

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报到,三三两两的,拖着各色各样的行李箱。

有个男生在跟旁边的人聊天,声音很大,说自己是学表演的,以后要拿影帝。

旁边的人就笑,说你先过了军训再说吧。

我站在校门口,没进去。我在想他。

木青,你在哪儿呢?你还在那所高中吧,应该快升高二了。你的1500米跑得比以前好了吗?你还去赛车吗?你被欺负的时候,有没有人帮你?你还会在食堂角落一个人吃饭吗?

你——

你还记得我吗?

应该不记得了吧。

走廊上那个顺手帮忙的学长,对你来说,不过是十六岁那年无数个寻常瞬间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你不会记得的。

可我站在北京的晨光里,看着电影学院的校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会让你记住我的。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你会知道我的名字,你会——哪怕只是远远地——看我一眼。

那一眼就够了。

我这么想着,拖着箱子,走进了那扇门。

大一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北京的冷和南方不一样,是干的、硬的。

我住在六人间的宿舍,没有暖气,窗户关不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我睡上铺,头顶就是窗户。

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风的声音,听见室友磨牙、翻身、说梦话,听见走廊里有人半夜打电话,压低声音说“我想你了”。

我也想说我好想你。可我说给谁听呢?

我不敢打听他的消息。

不敢问高中同学“你知道木青现在怎么样了吗”,不敢搜他的名字,不敢看学校的网站。

我怕我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更怕的是——怕我搜了,发现他过得很好。不需要我,不记得我,甚至从来没有在意过我。

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可怕。

所以我忍着。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上课、排练、打工。

我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找了一份兼职,晚上六点到十点,一小时八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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