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定在六月二十三号。
蝉鸣从早上七点就开始,一声接一声。
礼堂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扇叶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吱呀,像随时会掉下来。
我坐在礼堂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身上穿着租来的学士服,黑色的袍子厚得像棉被,捂得后背全是汗。
旁边坐着的周磊一直在跟人聊天,偶尔转过头跟我说几句,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台上校长在讲话,从建校历史讲到未来展望,从“你们是母校的骄傲”讲到“常回家看看”。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有人偷偷抹眼泪。
我没有哭,也没有鼓掌。
我总是每隔几秒就往礼堂门口看一眼。
他会不会来?
高一学生不用参加毕业典礼,但他们可以来。
通知上写了,欢迎非毕业班同学观礼。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上次见他,是两周前,在食堂。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我从他身后经过,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不敢停下来,不敢跟他说话,甚至不敢让他知道我在看他。
校长讲完了,教务处主任上台宣布优秀毕业生名单。
我的名字在第三个。
“谢迟。”
我站起来,走上台从教务处主任手里接过证书,转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也不算冷清。
我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
密密麻麻的人头,黑压压的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我依旧没找到他。
我走回座位,坐下。
旁边周磊凑过来:“谢哥,待会儿拍照,咱们班一起拍,你别跑了啊。”
“不跑。”
“上次运动会你说不跑,结果颁完奖人就没影了。”
“这次不跑。”
周磊没再说什么。
毕业典礼在上午十点半结束。
人群从礼堂涌出来,涌向操场、教学楼、校门口,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
三三两两的,一群一群的,搂着肩膀的,比着剪刀手的,笑着的,哭着的,喊着“毕业了”的。
我们班在教学楼前面集合拍照。
摄影师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举着单反,指挥我们站队形。
“后排的同学站台阶上,前排蹲下,对,就这样,别眨眼,看我这里。”
我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刺得眼睛有点睁不开。
“一、二、三——”
“茄子。”
快门声响了一下。
“再来一张,换个姿势,比个心?”
旁边几个女生比了心。我站在那里,没动作,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知道算不算笑。
拍完班级合照,开始自由拍照。
有人找老师合影,有人找同学签名,有人拉着好朋友在教学楼前、操场边、花坛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拍。
周磊过来找我拍了一张,搂着我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拍完他看了一眼照片,说:“谢哥,你怎么不笑?”
“笑了。”
“你这叫笑?你这叫嘴角抽筋。”
我没理他。
“走走走,再拍几张。”周磊拉着我往操场走。
我跟着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先去,我有点事。”
“什么事?”
“一会儿就来。”
周磊没多问,自己走了。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目光穿过人群,往礼堂方向看。
没什么好看的。
如果他在,他会从哪个方向来?他会穿什么衣服?他会和谁一起来?他会站在哪里?
我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人很多,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花束,有人在校训石前面拍照。
我站在校训石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低年级的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三三两两的,有的手里拿着课本,有的背着书包,有的什么都没拿。
他们不用穿学士服,不用拍照,不用告别。
他们还有时间。
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
他没来。
我靠在墙上,手插在裤兜里,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的电话号码和QQ号。今天早上写的,用黑色水笔,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的时候手有点抖,有几个字写歪了,又描了一遍。
如果他能来,如果我能看见他,如果我能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我会把这张纸条递给他,然后说——
说什么?
“木青,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太正式。
“学弟,以后有事可以找我。”太生疏。
“我喜欢你。”太吓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把这张纸条给他,告诉他,如果以后遇到什么事,可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