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半个月,裴焕约我在城南的天台见面。
说“约”不太准确。
他是直接在教学楼走廊堵住我,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行字:周六下午三点,不来你会后悔。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得像鸡爪挠的,完全不像裴焕平时那副吊儿郎当却处处讲究的样子。
我把望着他转身走远的背影。
校服外套被他搭在肩上,领口露出的T恤领子歪向一边,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
我没喊他,把纸条揣进口袋,转身往教室走。
周六下午,城南,废弃工厂的天台。
城南这一带是老工业区,工厂倒闭后一直荒着,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铁门上锈迹斑斑,锁早就被人撬了。
我推开铁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惊起不远处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上天空。
裴焕已经到了。
他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手里拎着一罐啤酒,旁边还放着几罐,其中一罐已经打开,喝了一半。
天台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他也没拨,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来了?”他没转头。
“嗯。”
“坐。”
我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天台边缘没有护栏,往下看是荒草丛生的空地,再远处是几条交错的铁轨,偶尔有货运火车慢吞吞地驶过。
裴焕把旁边那罐没开的啤酒递给我。
我不太想喝,但还是接过来,拉环一扯,“噗嗤”一声,泡沫涌出来,沾了满手。
“你找我什么事?”
裴焕没回答,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
他把空罐子放在身边,又拿起一罐新的,拉开,还是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一人拿着一罐啤酒,谁也没喝,谁也没看谁,只是看着远处那条灰蒙蒙的天际线。
风很大,吹得衬衫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过了很久,裴焕开口说话了。
“谢迟,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国外。”
“什么时候?”
“下个月。”
“下个月?”我转过头看他,“下个月高考,你不考了?”
“不考了。”裴焕解释,“我爸联系了国外的学校,直接过去读,不用高考。”
“为什么这么突然?”
裴焕没回答,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抠着拉环边缘。
“家里的事,”他说,“大人的那些烂摊子,不想收拾了,跑远点,眼不见为净。”
我知道裴焕家里的事。
他爸妈去年离的婚,闹得很难看,财产分割、抚养权争夺,打了大半年的官司,最后他判给了爸爸。
可他爸转头就娶了个年轻女人,连婚礼都没让他参加。
这些事裴焕从来不提,但我看得出来。他笑得越多的时候,往往是最难受的时候。
“去多久?”我问。
“不知道。可能几年,可能……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嗯。”他把那罐啤酒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里闪着金光,“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值得我留下的。”
我听出来了,他在等我说什么。
他在等我说:留下来吧。或者,我舍不得你走。或者,至少,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可我说不出口。
我不是那种会说出“舍不得”“会想你”这种话的人,从小就不是。
妈妈走的时候我没说,爸爸喝醉摔东西的时候我没说,被同学堵在厕所里的时候我没说,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失眠到天亮的时候我也没说。
我只是说:“那边冷,多带点厚衣服。”
裴焕笑了,带着点苦涩。
“你就不能换个句式?”他说,“每次都是这句,去年冬天我说感冒了,你说多穿点;上个月我说发烧了,你说多喝热水;现在我要出国了,你还说多带厚衣服。谢迟,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句?”
我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算了,”他又灌了一口啤酒,“不逼你了,你这个人,嘴硬心软,我知道。”
我们又安静的坐了一会儿。
天台风渐渐小了,夕阳开始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铁轨在夕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两条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谢迟。”裴焕叫我。
“嗯。”
“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
“什么?”
他放下啤酒罐。
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面映着天边的晚霞。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就是那种,”他比划了一下,“你看见他就心跳加速,看不见他就想他,他笑你也想笑,他难过你比他还难过……你有没有过?”
“没有。”
裴焕看着我,他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什么事都不当真,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很认真、很认真。
“真的没有?”他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那个高一的小孩,就走不动路?”
啤酒罐被我捏得微微变形,里面的液体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冰凉的。
“你在说什么?”我下意识否认道,“我不认识什么高一的小孩。”
“谢迟。”裴焕叫我的名字,那语气更像是……难过。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运动会你本来死活不肯去当主持人,看了参赛名单就改口了。赛车场我约了你那么多次你都不去,一听说他参加决赛,你比谁都积极。每次在食堂,你坐的位置永远能看见高一(3)班的门口。每次路过他们班走廊,你都会放慢脚步。”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你骗不了我。谢迟,我认识你三年了。”
我松开手,把啤酒罐放在旁边。
“你想多了。”我说。
“我没有想多。”裴焕的音量低了下去,“我只是……想听你亲口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喜欢他。”
“我没有。”
“谢迟!”
啤酒罐被裴焕踢到一边,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天台的排水管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我面前,因为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他的问我,“承认你喜欢一个人,有那么难吗?”
“我没有喜欢他。”我也站起来,和他面对面,“裴焕,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他喊了出来,“我他妈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风忽然大了,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他也顾不上拨。
“谢迟,我问你,”他声音又低了几分,“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也要走了,你也会像对他那样,偷偷看我吗?你也会为了多看我一眼,专门去当什么主持人吗?你也会为了看我比赛,跑半个城去找一个废弃的赛车场吗?”
“你会的,”他说,“你会的,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对谁都好,可你对谁都不肯靠近。你把所有人都推在一臂之外,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你以为这样就不会伤害任何人,可你知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才是最伤人的?”
风吹过来,把他眼眶里那点水光吹散了。
他没哭,但他快哭了。
我从来没见过裴焕这个样子。他总是笑着的、闹着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像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火。
可现在,那团火在发抖,在熄灭,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裴焕……”
“你别说话。”他抬起手,制止了我,“你先听我说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谢迟,我喜欢你。”
风忽然停了。
“从高一就开始喜欢你。你不是帮过我吗。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啊,好到我想靠近他,好到我想跟他做朋友,好到我想……算了,不说了。”
“三年了,我忍了三年,不敢说,不敢问,不敢靠近。我怕我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可现在我要走了,再不说话,就没机会了。”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谢迟,你就当我是临别发疯。你什么都别说,听我说完就行。”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你会是什么反应?你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哪怕一点点?”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