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去了那座桥。
风很大,江水很远,栏杆很凉。
我站在那里,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不用想妈妈为什么要带我一起死,不用想爸爸为什么只会用拳头说话,不用想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只要往前迈一步。
一步就够了。
可我站在栏杆外面,站了很久很久。
风把眼泪吹干,手指冻得失去知觉,天边泛起鱼肚白。
最后,我翻回来了。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在最后一秒,我想起了他。
我想,他怎么还在跑呢?明明已经那么累了。
我想,他是不是也累过、疼过、想放弃过?
可他还是跑完了。
他跑完了。
那我是不是……也该再试试?
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这没什么稀奇的。
从十四岁开始,失眠就是我的老朋友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敲门,不紧不慢地在我脑子里开一场只有一个人的派对。
今晚的失眠带着一点重量,压在胸口,闷得我喘不过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
是裴焕发的消息,祝我生日快乐。
「谢迟,明天十八了,成人快乐。」
十八岁。
成年了。
法律意义上,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个成年人了。
可以自己签合同,可以自己租房子,可以自己做所有的决定。
听起来很自由。
可我觉得,十八岁和十七岁、十六岁、十五岁、十四岁,没有任何区别。
我还是那个被妈妈抱着站在桥栏杆外面的小孩。
还是那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隔壁摔东西的声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孩。
什么都没变。
长大了,就可以假装那些事都过去了。可以在学校扮演一个正常的、优秀的、前途光明的高三学生。
可以在老师面前笑,在同学面前闹,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一副“我很好”的样子。
可是关上房门,只剩自己的时候,那个小孩还在。
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不敢出声。
他问我:你还要装多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校服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很暗,只有鱼缸的灯亮着,在水里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光。
几条金鱼在光里游来游去,无声无息,像在梦里。
我站在鱼缸前看了它们一会儿。
鱼会失眠吗?
应该不会。
鱼没有眼皮,闭不上眼睛,所以它们分不清醒着和睡着的区别。
对它们来说,一切都是连续的、模糊的、不需要意义的。
我走到玄关,换鞋,开门,走进走廊。
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没管它,在黑暗里走下去。
楼道很安静。
走到楼下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路灯的光被雨丝切成无数条细线,斜斜地落在地上,亮晶晶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我没带伞,也不想回去拿。
就那样走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像小时候妈妈用手指轻轻刮我的鼻子。
“小迟,妈妈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什么地方呀?”
“一个很高的地方。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城市,很漂亮的。”
“好呀好呀!”
那时候我很小,什么都不懂。
不懂什么叫抑郁症,不懂什么叫厌世,不懂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站在桥栏杆外面,需要多大的绝望才能做出来的事。
我只记得风很大,江水很远,栏杆很凉。
我在哭。
因为害怕,因为冷,因为妈妈抱得太紧,勒得我喘不过气。
然后有人把我们拉回去了。
后来妈妈被送去了医院,再后来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一直觉得,那天在桥上,妈妈是想带我一起死的。
她不想一个人走。
她怕我留在世上,没有人爱,没有人管,孤零零的。
她想带我一起走。
可她没有成功。
我还活着。
我活下来了。
可活下来之后呢?
爸爸开始喝酒。喝醉了就摔东西,摔完了就骂人,骂完了就哭。哭完了继续喝,喝醉了继续摔。
他最开始不打我,不管我。
不管我吃没吃饭,不管我穿没穿够衣服,不管我作业写了没有,不管我考了多少分。
他什么都不管。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喝酒和恨我妈上。
而我,就像一个多余的、不该存在的、提醒他失败的东西,被他遗忘在角落里。
我不怪他。
他有他的苦。
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在桥上,妈妈成功了,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了?
不用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不用面对醉酒后的沉默,不用面对那些“你妈妈是不是疯了”“你爸爸是不是酒鬼”的窃窃私语。
不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长大。
不用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活着?
雨一直没停,我也没停。
穿过几条街,走过一座天桥,经过一个还没关门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光暖黄色的,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一个笑得很好看的女生,手里拿着一瓶饮料,旁边写着:“生活很苦,但你很甜。”
我看了一眼,没进去,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变成了雾一样的毛毛雨。
我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下面。
不是妈妈当年那座桥。
那座桥在城市另一头,很远,我很久没去过了。
这座桥在城南,很普通的一座桥,不宽,不高,下面是一条不宽的河。
河水是深蓝色的,映着桥上路灯的光,一晃一晃的,像一条流动的星空。
我站在桥下,看着那座桥,我开始往上走。
桥上没有车,也没有人。
凌晨三点,整座城市都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