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笑得像一颗刚被擦亮的星星。
台下那么多人都在看他,欢呼声、口哨声、尖叫声,把整个赛车场都掀翻了。
我也在看他。
只是他看不见我。
就像过去这一年,我在走廊、食堂、操场、图书馆看了他无数次,他一次也没发现过。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心甘情愿做他光芒之外的影子。
哪怕他永远不知道,我也甘之如饴。
那年冬天,裴焕突然来找我。
“周六晚上,城南赛车场,有比赛,去不去?”
他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
他手里转着一串摩托车钥匙,钥匙圈在指间翻出银色的弧光,叮叮当当地响。
我头也没抬,继续写数学卷子:“不去。”
“为什么?”
“高三了,没空。”
裴焕嗤了一声,走过来坐在我前桌的椅子上,椅子被他压得嘎吱一响。
他把摩托车钥匙拍在桌上,双手枕在脑后,仰着头看天花板:“你天天除了刷题就是刷题,不闷吗?偶尔也该出来透透气。”
“透气和看人赛车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裴焕歪过头看我,“引擎轰鸣、轮胎烧胎、姑娘尖叫……多好的解压方式,比你窝在教室里做一百道数学题管用多了。”
我懒得跟他掰扯,笔尖划出一道辅助线:“不去。”
“你这个人真没劲。”裴焕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钥匙重新抓回手里,“行吧,你不去我自己去。听说这次比赛来了不少厉害的角色,有一个好像是你们学校高一的,叫什么来着……”
我的笔尖停住了。
“叫什么?”
裴焕想了想:“好像姓木?木……木什么来着……哦对,木青。听说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年纪最小,但预赛成绩最好,直接进了决赛。”
“你说什么?”
裴焕被我突然变化的语气吓了一跳:“我说,你们学校高一的那个……你认识?”
我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做到一半的数学大题。
辅助线画歪了,墨点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朵黑色的花。
“几点的比赛?”我问。
裴焕笑了:“不是说没空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裴焕没多问,只是把钥匙重新揣进口袋:“晚上七点半,城南赛车场。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你知道路?”
“地图上能找到。”
裴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消失在走廊尽头。
木青。
赛车。
他还会赛车?
脑子里浮现出他在操场上跑1500米的样子——跌跌撞撞的,步幅小,摆臂幅度也小,像一只还没学会奔跑的小鹿。
跑完弯着腰大口喘气,满脸是汗。
那样的他,会赛车?
我把卷子合上,塞进书包里。
周六晚上,城南赛车场。
城南赛车场在城市的最南端,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改造出来的。
地方不算正规,但胜在够大、够偏,不会扰民,也不会被警察盯上。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远远就看见那片空地上灯火通明,几排大功率的探照灯把赛道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空气里弥漫着轮胎烧焦的橡胶味和汽油的刺鼻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人比我想象的多。
看台是临时搭的钢架结构,上面坐满了人,还有很多人站着,三三两两地聚在赛道边上,抽烟、聊天、对参赛车辆指指点点。
音乐声、引擎声、人声搅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裴焕在入口处等我,手里拿着两罐可乐,递给我一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说了来就来。”接过可乐。
“那你马上要迟到了。”裴焕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三十五,决赛马上就开始了。”
我没解释。
我刚刚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人群扫了一遍,确认没有熟人,才走进来。
“走,上二楼看台,视野好。”裴焕拍了拍我的肩膀,往旁边的铁楼梯走。
我跟着他往上爬。铁楼梯是临时焊接的,踩上去有点晃,。爬到一半,我停下来,往赛道上看了一眼。
起点线上停着几辆车,红的、黑的、白的、蓝的,在探照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引擎在预热,低沉的轰鸣声一阵一阵的。
“哪个是他的?”我问。
裴焕回头看了我一眼,抬了抬下巴指向最外侧那辆:“白色的,最边上那个。”
白色的车。
很小,很安静,和其他几辆并排停在一起,像一只被夹在狼群里的兔子。
我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往上爬。
二楼看台人少一些,视野确实好。
整个赛道尽收眼底,弯道、直道、起点、终点,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栏杆边上,手里攥着可乐罐,罐壁冰凉,手心却是热的。
“你认识那个高一的小孩?”裴焕站在我旁边。
“不熟。”
“不熟你特意跑来看?”
“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他怎么赛车。”
决赛在七点四十分正式开始。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几辆车同时弹射出去,引擎的轰鸣声在一瞬间被推到最高。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橡胶燃烧的白烟从起点线升起来,被夜风吹散。
白车在最后。
他没有像其他车那样抢内道。他走的外线,贴着赛道最外侧,和其他车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第一圈,白车在最后。
第二圈,还是最后。
裴焕在旁边啧了一声:“预赛不是跑得挺好吗,怎么决赛这么保守?”
那辆白车在最后面安安静静地跑着,不争不抢,像一只在狼群后面独自奔跑的鹿。
第三圈,白车开始加速了。
一点一点的,像1500米那次一样。
每过一个弯道,它的速度就快一点点,过弯的线路也越来越刁钻,贴着弯心切过去,轮胎几乎要擦到内侧的防撞墙。
第四圈,它超过了第五名。
第五圈,第四名。
第六圈,第三名。
裴焕不说话了,他靠在栏杆上,手里的可乐罐举到嘴边忘了喝。
第七圈,白车和第二名并排。
最后一个弯道。
白车做了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外线超车——出弯时从外侧切到内侧,车身几乎贴着对手的车门滑过去,两车之间的距离窄得像是要擦出火花。
出弯那一刻,白车已经领先了半个车身。
冲线。
第一名。
全场炸了。
口哨声、尖叫声、鼓掌声,从看台的各个角落涌上来。
有人在喊“牛逼”,有人在喊“白车是谁”,有人激动得把空瓶子扔到天上。
裴焕终于把最后那口可乐喝下去了,咽完说了一句:“这小孩……有点东西。”
我没应他。
因为木青在领奖。
领奖台就搭在起点线旁边,临时拼的,不高,但站在上面的人,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从白车里钻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平时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走路都贴着墙根的木青。
他把头盔摘下来的那一刻,头发被压得有点塌,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
他脸上沾着一点黑色的油渍,从颧骨一直蹭到耳根,像是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赛车服,拉链拉到喉咙,领口立着,衬得脖子又细又白。
他穿的赛车服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指尖。
他走上领奖台的时候,脚步比在操场上稳多了。
没有绊倒,没有踉跄,一步一步走上去,腰背挺直,和平时判若两人。
他接过奖杯——不是那种正规比赛的大奖杯,就是一个小型的、银色的、上面刻着赛道的纪念杯——他双手捧着举起来。
对着台下所有人笑。
脸颊上那道黑色的油渍跟着肌肉一起动,在探照灯下反着光。
台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木青!木青!木青!”
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笑得像一颗刚被擦亮的星星。
台下那么多人都在看他。
欢呼声、口哨声、尖叫声,把整个赛车场都掀翻了。
我也在看他。
只是他看不见我。
我站在二楼看台,离他大概五十米。
五十米,比升旗台上的不到一米远了五十倍。
可他站在光里,我站在暗处。
他站在台上,我站在台下。
他是万人瞩目的第一名,我是上千个观众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心甘情愿做他光芒之外的影子。
哪怕他永远不知道,我也甘之如饴。
颁奖结束以后,人群渐渐散了。
裴焕说要去见个朋友,先走了,让我自己回去。我说好。
我没走。
我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下面的人三三两两地离开。
有人在收拾设备,有人在拆临时搭建的广告牌,有人在打扫赛道上的轮胎痕迹。
探照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光线暗下来。
我在等他出来。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从选手休息区走出来,已经换掉了赛车服,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脸上的油渍擦干净了,颧骨那块皮肤还有点红。
他把奖杯随手塞在书包侧袋里,奖杯的顶部露在外面。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
木青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看着前方。
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奖杯跟着一起晃。
他走到停车场边上,在一辆小摩托车前面停下来。
很小的摩托车,白色的,和他今天开的那辆赛车一样白。
车身上贴着一张贴纸,离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他从书包里掏出钥匙,弯腰开锁。
就在这时候,有几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朝他围过去。
是几个看起来比他大几岁的男生,穿着赛车服,胸口印着某个车队的标志。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很高,肩膀很宽,手里拿着头盔,走路的样子很嚣张。
他们在说话。
我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出来,那几个人的态度不算友善。
高个子男生的肢体语言带着攻击性——双手叉腰,像是在质问什么。
木青直起身,把钥匙握在手心里。
他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我看见了。
木青抬起头,看着那个高个子男生,说了什么。他的表情不是害怕,带着一点不耐烦。
高个子男笑得很不屑,又说了一句话。
木青没理他,转身继续开锁。
高个子男生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转身就往楼下跑。
铁楼梯在脚下剧烈晃动,咯吱咯吱地响,我几乎是一步三级地往下跳,膝盖磕在铁板上,疼得发麻,但我顾不上。
冲到停车场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走了。
只剩下木青一个人站在摩托车旁边,正在往书包里塞钥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在十米开外,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