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视角】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那天的相遇,不是故事的开始。
在那之前很久,我就已经看见他了。
只是我不敢说,也不敢靠近。
怕惊扰了那束,照进我灰暗年少里的,唯一的光。
---
高二那年秋天,学校开运动会。
体育委员周磊把报名表拍在我桌上时,我正趴在课桌上补觉。
昨晚又失眠了,凌晨三点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最后不知几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谢哥,老班让你去当运动会主持人。”
我头也没抬:“不去。”
“别啊!”周磊一屁股坐到我前桌的椅子上,把报名表往我面前推了推,“老班钦点的,说咱们班就你形象好、普通话标准、临场反应快,你不去谁去?”
我把脸埋进臂弯里:“找别人。”
“找过了,李浩然普通话不行,张鸣怯场,赵磊说那天有事……”周磊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最后两手一摊,“综上所述,只有你最合适。”
我懒得理他。
周磊又磨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只好叹了口气准备走。
他刚站起身,我就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参赛名单给我看看。”
周磊把报名表递过来:“你要看这个干嘛?”
我没回答,接过那张A4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高一男子100米、高一男子200米、高一男子400米、高一男子4×100米接力、高一男子跳高、高一男子跳远……
我的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住了。
高一(3)班木青男子1500米
我把报名表还给周磊,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佩服:“我去。”
“啊?”周磊没反应过来,“你不是说不去吗?”
“改主意了。”我重新趴回桌上,闭上眼,“主持人我当。”
“行……行吧。”周磊挠了挠头,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了。
教室安静下来,我又睁开眼。
阳光落在桌面上。我看着那束阳光,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木青。
高一(3)班。
走廊事件之后,我打听过他的名字。
从那天起,这个名字就像一颗种子,不知什么时候落进了心里,悄悄地、不被察觉地扎了根。
我不敢承认,甚至不敢细想。
只是每次在走廊、操场、食堂看见他,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
看他低着头走路,看他把书抱在胸前,看他安静地坐在食堂角落吃饭,看他被同学拉着说话时的模样。
他那么安静,那么小,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蝴蝶。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那天我帮了他,所以多留意了几眼,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出奇。
十月的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操场上,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
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的大本营支着花花绿绿的遮阳棚,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整个校园都浸在一种热闹又亢奋的氛围里。
我站在升旗台下,手里捏着主持词,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
西装有点紧,领口勒得不太舒服,但我没心思管这些。
我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高一(3)班的大本营上。
没找到他。
我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参赛时间表。
高一男子1500米 10:30
还有四十分钟。
“……接下来进行的是高二男子100米预赛,请参赛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我对着话筒念完这句,把话筒递给旁边的搭档,退到升旗台一侧。
阳光有点晒,我眯起眼,又往高一(3)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次看到了。
他从遮阳棚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蓝色运动短裤,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小腿。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号码布,正往衣服上别,动作笨拙,别了半天也没别好,旁边一个同学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弄。
他抬起头朝那个同学笑了一下。
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我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远处的跑道。
1500米的检录区在升旗台左侧,离我很近。
我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选手一个个走进检录区。
他走在最后面,号码布终于别好了,贴在胸前,上面的数字是“317”。
他站在人群里,比旁边的人都矮半个头,也瘦一圈。
别的选手在热身、压腿、活动关节,只有他安安静静地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在紧张?
我拿着话筒的手也收紧了。
“……接下来进行的是高一男子1500米决赛。请参赛选手到起跑线就位。”我强装镇定的念完这句话。
他们走向起跑线。
他走在倒数第二个,步伐很慢。
他站在了最外侧的第八道。
发令员举起发令枪,看台上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
“各就各位——预备——”
枪响。
十一个人冲了出去。
他起跑慢了。
本来就在最外侧,起跑又慢了一拍,几乎是最后一个。
他跑起来的样子也不像其他选手那样舒展,步幅小,摆臂的幅度也小,像一只还没学会奔跑的小鹿,跌跌撞撞地往前赶。
第一圈,倒数第二。
第二圈,还是倒数第二。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会跑长跑。
他的姿势不对,呼吸节奏也乱,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看台上的加油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声是喊他的。
我站在升旗台上,离他那么远,又那么近。
第三圈。
他开始加速了。
他超过了倒数第三,又超过了倒数第四。
他的姿势还是不好看,呼吸还是很乱,但他没有停。
他没有停。
最后一圈,他跑到了第五位。
看台上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了,三班的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加油,声音不大,在嘈杂的操场里几乎听不清。
但他好像听到了,把头微微偏了偏,然后——又加速了。
第四。
第三。
最后一百米,他和第二名几乎并排。
冲线的时候,他和第二名几乎同时过线。
全场都在看第一名是谁,没人注意他和第二名差了零点几秒。
他跑完了。
我看着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的样子,白T恤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像两片刚刚长出来的翅膀。
他在笑。
弯着腰、喘着气、满脸是汗,却在笑。
这一刻,没有进行曲,没有加油声,没有广播,没有风声。
只有他。
只有他弯着腰、喘着气、满脸是汗、笑得像太阳的样子。
像太阳。
颁奖仪式在升旗台前。
我站在台上,他站在台下。
中间隔着三级台阶。
他是第三名。铜牌。
他走上台阶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踩第二级时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手指刚抬起来,他就自己稳住了。
他没看见我的手。
他站在我旁边,领奖台上最高一级是冠军,第二级是亚军,第三级是他站的位置——刚好和升旗台齐平,和我站的位置,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可以看清他鬓角的汗珠,看清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