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把铜牌挂在他脖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小小的铜牌,又抬起头,对着台下笑了一下。
还是那种很浅很淡的笑。
我想说点什么。
“跑得很好”、“你很厉害”、“恭喜你”……随便什么都好。
我只是站在他旁边,安静地、不被任何人察觉地,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移开目光,对着话筒念出下一项比赛的播报词。
颁奖结束后,他走下台阶,回到三班的大本营。
我站在升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花花绿绿的遮阳棚之间。
阳光还是很好,风还是那么暖,操场还是很吵。
只有心跳声。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被汗浸湿的主持词纸。
我想,这大概就是喜欢吧。
不是那天走廊上的惊鸿一瞥,不是打听名字时的心跳加速,不是食堂、走廊、操场上的偷偷关注。
而是现在。
是看到他跑完全程时,心里涌上来的那股滚烫的、想冲下台去扶他一把的冲动。
是看到他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时候,心里那个清晰的、不容否认的念头——
我想离他近一点。
再近一点。
运动会结束后,周磊跑来问我:“谢哥,今天主持得不错,老班说让你以后多参加活动。”
“再说吧。”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对了,”周磊想起什么,“你今天看参赛名单的时候,是不是看到熟人了?我看你看到某个地方的时候,那表情……”
“没有。”我否认了。
“真的?”
“嗯。”我拎起书包,走出操场。
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教学楼、操场、看台。
我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经过高一(3)班的走廊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走廊空无一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我想起那天,他蹲在这里捡书的样子。
头发遮着眼睛,不敢看我。
“高一几班的?”
“三、三班。”
“下次有人找你麻烦,报我名字。”
“你叫什么?”
“谢迟。”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我顺手做的一件好事。
帮一个被欺负的小孩解围,告诉他我的名字,让他以后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
我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后来的日子里,变成一颗怎么也吐不掉的糖。
含在舌尖,甜到发酸。
酸到发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白色的光。
我看着那块光,想他。
想他低着头捡书的样子。
想他抱着书站在走廊上的样子。
想他跑1500米时跌跌撞撞的样子。
想他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样子。
想他脖子上的铜牌,想他被汗浸湿的白T恤,想他弯着腰大口喘气的样子。
想他耳尖泛红的样子。
每一次想到他耳尖泛红的样子,我的心就会疼一下。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喜欢了。
喜欢到不敢靠近,喜欢到只能远远看着,喜欢到在升旗台上站了整整一个上午,就为了等他来领奖的那一分钟。
喜欢到,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念出声。
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写。
木青。
木青。
木青。
像在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第二天,我在食堂看见他了。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他三秒。
然后转身,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背对着他。
我怕他看见我,也怕自己忍不住去看他。
我怕他发现。
怕他发现有人在偷偷看他,有人在打听他的名字,有人为了在领奖台上离他近一点,答应了一个根本不想去的差事。
怕他发现,然后躲得更远。
我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嚼,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轰轰烈烈、撕心裂肺。
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是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最深处,不敢说,不敢问,不敢靠近。
是明明离他只有十几米远,却觉得隔了一整条银河。
运动会后的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操场。
夕阳把跑道染成暗红色,看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偶尔吹过,卷起几张没扫干净的纸屑。
我走到升旗台下,抬头看了一眼。
旗杆顶端的国旗已经降下来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我站上台阶。
三级。
站在最上面那一级,面朝跑道。
那天,他就站在这一级。
脖子上挂着铜牌,然后抬起头,对着台下笑。
我就站在他旁边,不到一米。
现在他不在。
操场上只有我,和空荡荡的风。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沉下去,久到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久到风变凉了,吹得衬衫贴在后背上,冷飕飕的。
然后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操场,小声说了一句:“木青,你跑得很好。”
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句话不是想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说给那个站在升旗台上、离他不到一米、却连一句“恭喜”都说不出口的自己听的。
是想告诉他——
你看,他就在你旁边。
离你这么近。
可你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你真是个胆小鬼。
但没关系。
后来,我终于敢了。
敢走到他面前,敢握住他的手,敢在他耳边说“我喜欢你”。
敢把年少时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慢慢说给他听。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说出“我喜欢你,喜欢了六年”之前,我已经喜欢上了他,喜欢了很久。
久到数不清日子,久到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早到——
我自己都忘了。
「年少时,我以为自己是追光的人。
后来才明白,那束光,也曾在我不曾知晓的角落,安静地照亮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