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慌张,最后归于平静。
“谢……谢迟学长?”
他认识我,他知道我的名字。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他摇了摇头,把书包拉链拉好,背到肩上,“几个……认识的人,聊了几句。”
“他们在找你麻烦?”
“没有。”他低下头,又开始不看我,“就是……比赛的事,有点不服气。”
“不服气?”
“嗯。”他抿了抿唇,“觉得我年纪小,不该拿第一。”
“你拿了第一,是你应得的。”我说 ,“他们不服气,是他们的问——”
“我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知道是我应得的。”他说,“所以我不怕。”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一只需要被保护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蝴蝶。
他是一只鹰。
只是还没学会飞,所以看起来像蝴蝶。
等他学会飞了,没人能拦得住他。
“那就好。”我说。
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学长怎么在这儿?”他问,歪了一下头,像一只好奇的小动物。
“和朋友来看比赛。”
“你也喜欢赛车?”
“不喜欢。”我说得太快了,又补了一句,“……陪朋友来的。”
“哦。”他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汽油味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路灯在他头顶亮着,照出他脸上那道已经快消失的红印。
“你赛车多久了?”我问。
“一年多。”
“一年多就能拿第一?”
他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喜欢。喜欢就多练。”
“练得多就能跑好?”
“不一定。”他想了想,“但喜欢的话,练的时候不觉得累,进步就快。”
喜欢的话,练的时候不觉得累,进步就快。
我记下了这句话。
“学长,”他忽然开口,“你高三了,学习很忙吧?”
“还行。”
“那……你好好加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看向别处,“高考……很重要的。”
“嗯。”
“那我先走了。”他拍了拍书包侧袋里的奖杯,奖杯晃了晃,“明天还有课。”
“好。”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白色的小车在夜色里发出一声轻轻的轰鸣。
他戴上头盔,回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深色的护目镜,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学长,再见。”
“再见。”
摩托车从我面前驶过,带起一阵风。
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条红色的弧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马路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红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变凉,久到停车场只剩我一个人,久到最后一盏探照灯也灭了。
四周陷入黑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模模糊糊地照过来。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是刚才留下的。
不疼。
一点都不疼。
和心脏比起来,这点疼算什么。
夜晚。
我在想,他在台上领奖的时候,有没有往二楼看台看过一眼?
有没有在几千个人里,看见过我?
应该没有吧。
他站在光里,我站在暗处。
他站在台上,我站在台下。
他是万人瞩目的第一名,我是上千个观众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不会看见我的。
就像这一年来,我在走廊、食堂、操场、图书馆看了他无数次,他一次也没发现过。
枕头很软,很凉,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不是他的味道。
我连他的味道都不知道。
我喜欢的这个人,我连他身上的味道都不知道。
真可笑。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进去,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被子很厚,很闷,呼吸都有点困难。
我不想掀开。
因为被子外面,是空荡荡的房间,和更空荡荡的夜。
被子里面,至少是暖的。
第二天,裴焕在食堂堵住我。
“昨天你跑哪儿去了?颁奖结束就不见人了。”
“回去了。”
“那么早?”裴焕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我还想介绍你认识几个人呢,都是圈子里玩车的,挺有意思。”
“不用。”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裴焕嚼着鸡腿,“你老实说,你昨天去看比赛,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说了,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高一的小孩,怎么赛车。”
“然后呢?”
“然后他拿了第一。”
“所以呢?”
“所以……”我放下筷子,“所以有些人,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焕还坐在那里,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转身走出食堂。
走过高一(3)班的教室。
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我又去城南赛车场看过一次比赛。
是偷偷去的,没告诉裴焕。
他没来。
白车没出现。
我在二楼看台站了两个小时,看了一堆不认识的人在赛道上跑来跑去,引擎轰轰地响,轮胎吱吱地叫,人群欢呼又安静,安静又欢呼。
我等到最后一场比赛结束,等到人群散尽,等到探照灯一盏一盏灭掉。
他还是没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看台上,很久。
直到管理员来赶人。
“小伙子,关门了,走了走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铁楼梯还是那么晃,咯吱咯吱地响,在空无一人的夜里,声音显得格外大。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他上次停摩托车的位置。
空的,连车辙印都没有。
风从赛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残留的橡胶味和汽油味,还有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我站在那里想,他今天为什么没来?
是功课太忙?是比赛太多?还是……不想来了?
我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
我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班级,知道他会跑1500米,知道他会赛车。
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爱吃什么菜,不知道他周末喜欢做什么,不知道他开心的时候会去哪里,难过的时候会找谁。
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我。
我转身走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城南的方向,天空是暗红色的,被城市的灯光染的。
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没来,是因为发烧了。
39度8,烧了两天。
是周磊告诉我的。
他说的时候一脸八卦:“你怎么知道木青发烧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说,“听别人说的。”
“谁说的?”
“忘了。”
周磊将信将疑地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想去看他。
想给他带一碗粥,想问他有没有吃药,想摸一下他的额头还烫不烫。
我没有理由。我不认识他。我们是陌生人。我对他的了解,全是从远处偷来的。
一个偷窥者,有什么资格出现在他面前?
我把笔帽合上,塞进笔袋里。
翻开数学卷子,做了一道大题。
做错了。
又做了一遍。
还是错的。
我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
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一件事。
那天在赛车场,他不是没看见我。
他只是没敢认。
我们都在暗处,看着对方站在光里。
都以为自己是唯一追光的人。
都不知道,那束光,也曾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瞬间,回头看过自己。
「台上的人万人瞩目,台下的人不敢出声。
我以为你在天上,你以为是远方。
后来才知道,我们站在同一片夜色里,
隔着五十米的距离,
各自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