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桥中间,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河水很深,很暗,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流动。
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一闪一闪的,像眼睛,像在看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花香。
很凉,凉到骨头里。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河水,它好像在叫我。
“下来吧。”
“下来就不累了。”
“什么都不用想了。”
“什么都不用管了。”
“安安静静的,多好。”
是啊,多好。
不用想明天还要上课,不用想下个月的模拟考,不用想高考志愿填什么,不用想以后做什么工作,不用想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什么都不用想。
只要翻过这道栏杆。
我直起身,看着那道齐腰高的栏杆。
灰色的铁管,表面刷了一层防锈漆,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不高,真的不高。
以我的身高,一条腿就能跨过去。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栏杆。
铁管很凉,我握住它,然后,我把一条腿跨了上去。
栏杆卡在胯骨上,硌得有点疼。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刚才更大了,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我坐在栏杆上,双腿悬在河面上方。
往下看,河水还是那么深,那么暗,那么安静。
它在等我,等我想清楚。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走马灯。
不是那种电影里演的快进的、闪回的一生。
很慢的、很清晰的,像有人把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摆在我面前。
幼年,桥上。风很大。妈妈抱得很紧。
我很害怕。
然后妈妈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没有回头。
九岁。爸爸第一次喝醉。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酒瓶,对着空气说话。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很难过。
十一岁。我在学校被人堵在厕所里。他们说我妈是疯子,说我爸是酒鬼。我没还手,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说的好像是真的。
十三岁。我学会了打架。不是我想打,是如果不打,他们就一直欺负你。打完之后,我坐在操场上,看着手上的血,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
十八岁。
走廊。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捡书,头发遮着眼睛,说话不敢看我。我帮他捡了最后两本。他问我叫什么,我说谢迟。
操场。他跑1500米,跌跌撞撞的,像一只还没学会奔跑的小鹿。他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赛车场。他从白车里钻出来,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塌了,脸上沾着黑色的油渍,举起奖杯,对着台下几千个人笑。笑得像一颗刚被擦亮的星星。
停车场。他说“我知道是我应得的”,眼里是那倔强的、不服输的、像火一样的光”
画面停在这里。
我睁开眼。
河水还是那么深,那么暗,那么安静。
我不想跳了。
是因为在最后一秒,我想起了他。
我想,他怎么还在跑呢?
1500米,弯着腰喘成那样,怎么还在笑?
赛车,被几个大人围着,被人说“年纪小不该拿第一”,怎么还敢抬起头说“我知道是我应得的”?
他怎么不害怕呢?
他怎么不放弃呢?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我想了很久。
他不是不害怕,他只是不怕被人看见他害怕。
他不是不累,他只是累的时候,也在往前跑。
他不是不难过,他只是难过的时候,也记得怎么笑。
他那么好。
他那么好,好到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些值得留下来看看的东西。
我坐在栏杆上,往下看。
我想看看他,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不是会长高?会不会变得更厉害?会不会有一天,站在更大的领奖台上,被更多的人看见?
会不会有一天,也像现在这样,在某个深夜里,站在某个地方,想起某个人,然后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我想留下来看看。
就为了看看他。
我慢慢把腿收回来,翻过栏杆,踩回桥面上。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很疼。
但我不想起来,就那样跪着,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干了我额头的冷汗。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第一声鸟叫,细细的,脆脆的。
天快亮了。
我在桥上,看着东方天际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鱼肚白。
云层被染成淡粉色和金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把一盒水彩颜料打翻在了天上。
太阳升起来了。
很小,很远,但很亮。
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磕破了,裤子磨了一个洞,血从破洞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桥面上,一小滴,一小滴,像红色的雨。
不疼,一点都不疼。
我扶着栏杆,一瘸一拐地往桥下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桥还是那座桥,不高,不宽,很普通。
河水还是深蓝色的,在晨光里泛着碎金似的光。
太阳在河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柱,从桥洞下面穿过去,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校门口的早餐店开了,蒸笼里冒着白汽,豆浆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油条在热油里翻滚的滋滋声。
我在早餐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小伙子,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
“注意点啊,高三了,身体最重要。”
“嗯。”
我端着豆浆,拿着油条走进学校。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校服,扎着马尾,一圈一圈地跑,脚步很轻快。
看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偶尔吹过,卷起几张没扫干净的纸屑。
升旗台的旗杆在晨光里反着光,顶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光秃秃的铁杆,指向浅蓝色的天空。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只知道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你。
想起你在跑,在笑,在发光。
然后就想,再撑一撑吧。
也许明天,就能离你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