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有吗?”
我看着那个距离,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没有点头。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没回应他。
我知道,我要说的话,会让他很难过。
“没有。”裴焕替我说了,他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裴焕,我……”
“我说了你别说话。”他打断我,“你一说‘对不起’,我就要哭了。我不想在你面前哭,太丢人了。”
我闭上嘴。
“谢迟,你不喜欢我,对不对?不是那种不喜欢,就是……你对我,从来就只有朋友的感觉,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裴焕也点了点头。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那个高一的?”
“裴焕——”
“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不甘心,还有一点点快要熄灭的、不肯认输的光。
我不想骗他。
“是。”我说。
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风又起来了,吹得他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
“我就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了,从运动会那天就知道了。你看参赛名单时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看陌生人的表情,是看喜欢的人的表情。”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谢迟,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你对谁都那么好,可你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我以为我对你来说是不一样的,至少……至少我是离你最近的那个人。”
“可你连我都要推开。”
“我没有推开你。”我说,“裴焕,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我他妈不想当你最好的朋友。”
风很大,吹得我们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他就那样看着我,等我说点什么。
我知道他想听我说什么。
例如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之类的话
因为那些话,我也对别人说过。
不只是对裴焕,也是对自己。
我在每个失眠的夜里,对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谢迟,你配不上他,你离他远点,你不要害了他。
我任由风吹过来,吹得眼睛发酸。
“行,”裴焕先开口了,“我知道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谢谢你,谢迟,谢谢你没有骗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
可那一步,像隔了很远很远。
“那……我走了。”他说,“下周的飞机,不送了吧,送了也麻烦,还得安检,还得排队,麻烦死了。”
“好。”
“以后……可能不联系了,你别怪我。”
“不怪你。”
“嗯。”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天台的出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谢迟。”
“嗯。”
“他叫木青,对吧?”
我没回答。
“你对他,要勇敢一点。”裴焕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别像我一样……憋了三年……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值得被喜欢,谢迟。”
“你值得。”
他走了。
铁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很大,吹得衬衫贴在身上。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
我站在那里,直到天全黑了,城市亮起万家灯火,风吹干了脸上的泪。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天台上只有我一个人。
裴焕走了,我最好的朋友,走了。
因为我的拒绝,也因为我的懦弱。
其实我懂他。
我懂那种憋了三年不敢说出口的感觉,我懂那种喜欢一个人却只能远远看着的滋味,我懂那种站在他面前、心都快跳出来了、却还要假装若无其事的煎熬。
我全都懂。
可我不能因为懂他,就骗他。
骗他说“我也喜欢你”,骗他说“我们可以试试”。
那才是最残忍的事。
我蹲在天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像一个人在哭。
后来啊我才知道,裴焕那天在纸条上写的“不来你后悔”,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说我会后悔错过他的告别。
他是说,你会后悔,没有在来得及的时候,告诉那个人你喜欢他。
因为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没有说出口。
就像我也没有说出口一样。
我们都是胆小鬼。
只是他至少比我勇敢一点,至少在离开之前,把该说的话说了。
而我,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
“你值得被喜欢,谢迟。”
我值得吗?
一个被妈妈抱上桥栏杆、被爸爸遗忘在角落、连自己都不想活的人,值得被喜欢吗?
我不知道。
可是那天在桥上的时候,我翻回来了。
因为我想起一个人,想起他在跑,在笑,在发光。
我想再看看他。
看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有一天,站在更大的领奖台上,被更多的人看见。
会不会有一天,也像现在这样,在某个深夜里,站在某个地方,想起某个人。
然后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我想留下来看看,就为了看看他。
这个念头,在无数个夜里,用一根细细的线,牵着我,不让我往下坠。
不让我彻底掉进那片深蓝色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深渊里。
总有一天,我会离他近一点。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近到能听见他的心跳。
近到不用再在人群里偷偷看他。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很亮,也很凉,像他。
「裴焕走的那天,我没去送他。
我怕看见他一个人走进安检口,头也不回的样子。
怕自己会追上去,抱住他,跟他说对不起。
可我没有对不起他。
我只是……没办法用他想要的方式,去喜欢他。
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也是最残忍的决定。
有些告别,是不需要说再见的。
因为说了,也不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