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店很小,只容得下两个人转身,冬天没有暖气,站久了脚趾头冻得发麻。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东北大姐,说话嗓门大,心肠软,看我瘦,每天晚上打烊的时候,会把卖剩下的珍珠装进杯子里,多倒半杯热奶茶,塞到我手里,说:“小伙子,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接过来,说谢谢,然后捧着那杯温热的奶茶,走回宿舍。
北京冬天的夜里,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树枝嘎嘎响。
我一边走一边喝,奶茶是甜的,珍珠软糯,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想——他冬天会不会冷?
南方没有暖气,教室里的空调制热总是不太好。
他那么瘦,是不是比我还怕冷?他喝不喝奶茶?喜欢珍珠还是椰果?喜欢甜一点还是淡一点?
我不知道。我对他的了解,还是那么少。
可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拼命想象。
想象他此刻在做什么,想他会不会冷,想他笑的时候眼睛还是不是弯成月牙,想他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还一个人吃饭,是不是偶尔——哪怕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帮他捡书的学长。
不会的,他不会想我的。可我还是想他。想得不行。
大一下学期,表演课期末考试,题目是“无声告白”。
不能说话,不能用台词,只能用眼神、表情、肢体动作,表达“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说”的状态。
老师喊了“开始”以后,教室里安静下来。我站在教室中央,所有人都看着我。
没有台词,没有动作设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站了几秒,然后走到角落,蹲下来。
教室的地板是木头的,浅黄色,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我把手放在地板上,指尖碰着那些纹路,一圈一圈地往外摸。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生了锈的铅笔盒,一个被踢到墙角的黑板擦,还有从窗户照进来的一小方阳光。
可我看着那里,像看着一个人。
一个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铜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人。
一个从白车里钻出来、摘下头盔、脸上沾着黑色油渍、举起奖杯的人。
一个低着头、不敢看我、耳朵红得像番茄的人。
我看着他,他站在光里,我蹲在暗处。
他是万人瞩目的第一名,我是上千个观众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永远不会看见我。
可我还在看着他。
教室里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重,像一个人在敲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老师喊了“停”。
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灰,拍了拍,回到自己的位置。
旁边同学凑过来小声说:“谢迟,你刚才看的是什么?我怎么觉得那里真的站着一个人。”
我说没什么。
表演课成绩出来,我拿了全班最高分。评语只有一句话:眼神里有东西。
我没告诉任何人,那是我藏了两年多的秘密,是我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事。
是我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一遍一遍描摹的轮廓。是那个蹲在地上捡书的小孩,是那个跑1500米的少年,是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笑的人。
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光。
大二那年秋天,裴焕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出国后,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从最开始每周聊几次,到后来每个月报个平安,再到后来,只在逢年过节发一句“新年快乐”“生日快乐”,客客气气的。
那天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赛车场的看台,角度是从二楼往下拍的,能看见起点线上停着几辆车。有一辆白色的,在最外侧。
我盯着那辆白车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关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又关掉。
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
裴焕又发了一条:我昨天路过,想起你以前也来过这儿。我没回。他也没再发。
大二下学期,我在学校的公告栏上看到一张海报——“校园之星”才艺大赛,面向所有年级,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我在海报前面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又路过,又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第三天,我在报名表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比赛那天,我唱了一首歌。
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曲目,就是一首很普通的、所有人都听过的流行歌。
我站在台上,灯光打在我脸上,很亮,亮得看不见台下任何人的脸。
这样很好。看不见,就不会怕。
我唱得很轻,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被音箱放大,回荡在整个礼堂。
台下很安静。
我唱到副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在台下,会是什么表情?会认真听吗?会觉得好听吗?会记住我吗?
他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在上课,在写作业,在和朋友聊天,在做所有与我无关的事。
他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北京一间小小的礼堂里,有一个人,站在台上,唱着一首歌。
一首他永远听不到的歌。
唱完之后,台下响起掌声。
我鞠了一躬,走下台。
有人拍我的肩膀说“唱得真好”,有人问“你是不是学过声乐”,有人说“你以后可以当歌手”。
我笑了笑,说谢谢。
然后走到礼堂外面,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夜空。
北京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映得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我站在那里,想,木青,我今天唱了一首歌。
即使你没听到,但是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还在。我还在努力,还在往前走。还在一点一点地,朝你的方向挪。
很慢,但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