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二排，最右边。

照片里他穿着蓝白校服，头发短一点，刘海还是遮着一点眉毛。

他没有笑得很开，只是微微弯着嘴角，安安静静的，眼睛看着镜头，干净透亮，像山泉水。

照片下面，写着他的名字。木青。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荣誉榜上写的获奖理由是：省级青少年卡丁车锦标赛青年组亚军。原来那次比赛之后，他又去参加了省级赛。原来他拿了亚军。

原来他一直在跑，一直在往前跑。

我伸出手碰了碰那张照片。亚克力板很光滑，很凉。照片里的他，隔着那层透明的板，隔着两年的时光看着我。

我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相机取景框对准荣誉榜。我没有把镜头拉近，就那样，把他小小的照片，和整面荣誉榜一起，框进取景框里。然后我站到荣誉榜旁边。

手机举起来，前置摄像头打开。屏幕里出现我自己的脸，还有身后那面贴满照片的墙。

我偏了偏角度，让他的照片刚好出现在我右肩上方。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像一颗遥远的、不发光的卫星。

快门声响起。

我放下手机，低头看屏幕。

照片里，我站在荣誉榜旁边。身后的墙上，他的照片在最边上，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站在一所空荡荡的母校里，站在一面贴满陌生人照片的墙前面，和一张两年前的小小证件照，拍了此生第一张合照。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橘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操场，跑道、草坪、看台、旗杆，全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有几个学生在操场上踢球，跑动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会动的剪影。

我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看着他们。

那年我也站在这里，看着他在操场上跑步。一圈，又一圈。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怎么跑得这么好看。

现在我想，木青，我回来过了。

走了你走过的走廊，看了你跑过的操场，在你照片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不在，可到处都是你。

我转身，往校门口走。

保安从传达室探出头来：“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我停了一下。

我要找什么？找他吗？可我明明知道他不在。

找回忆吗？可回忆从来不需要找，它一直在那里，在走廊的每一块地砖上，在操场的每一粒塑胶颗粒里，在荣誉榜亚克力板的反光中。

我从来没有丢过它，是它一直攥着我。

“找到了。”

保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进夕阳里。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也许它在说，你还会回来吗？也许它在说，你走了以后，就不要再回头了。

走了很远，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在夕阳里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像一张闭着的嘴。它什么都没说。

后来换过很多次手机，这张照片一直在。

从旧手机倒到新手机，从大学倒到毕业，从出租屋倒到第一个剧组，从第一个剧组倒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它被压缩过很多次，画质越来越模糊，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小的色块。

可我还是舍不得删。那是我们第一张合照。

他不知道，全世界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那年冬天，我又去了一次城南赛车场。废弃的工业区已经被围起来了，铁门上贴着一张告示：拆迁区域，闲人勿入。

我把铁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把路都淹没了，我拨开草丛往里走。

看台的钢架还在，锈得不成样子。探照灯全碎了，碎玻璃碴散了一地，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像盐粒。

起点线已经看不出来了，被野草和尘土盖住，和周围的水泥地融为一体。

我站在那里。风从赛道那头吹过来，带着铁锈、野草、尘土的气味。

引擎的轰鸣声，轮胎烧焦的橡胶味，探照灯的白光，几千个人的欢呼。他从白车里钻出来，摘下头盔，脸上沾着黑色油渍。他举起奖杯，对着台下笑。

探照灯碎了一地，看台锈成了褐色，起点线被野草盖住了，欢呼声被风取代了。

他不在。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取景框对准那条已经看不出模样的赛道，然后翻转镜头，前置。

我站在锈迹斑斑的看台前面，身后是荒草丛生的赛道。快门声响了一下。

第二张合照。他不在这张照片里。但这张照片的每一个像素里，都是他。

那天晚上，我坐最晚一班高铁回北京。

车窗外是连绵的黑暗，偶尔有几点灯火一闪而过。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那面荣誉榜，是他安安静静看着镜头的眼睛。

列车在黑暗里穿行，窗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模糊的，透明的，叠在窗外的夜色上面。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那是我此生第一张和你的合照。你站在荣誉榜上，我站在荣誉榜旁边。中间隔着两届的时光，和一颗你永远不知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