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芽两叶,是采茶的规矩,也是我靠近你的分寸。】
回到住处时,两个人很早就休息了。
隔天,木青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声音又脆又亮,像有人在不远处摇一串铃铛。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木头横梁、白灰墙皮、一盏垂下来的老式灯泡。
木青愣了三秒才想起来:坝子村。粤北。综艺录制。
他和谢迟隔着一条走廊。
他翻了个身,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燥的香味。
和谢迟风衣上的木质调不一样,但都让他觉得安心。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
他摸过来看——凌晨五点半。
消息是谢迟发的,就在一分钟前。
「醒了吗?」
木青盯着这三个字,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谢迟五点半就醒了?还是根本没睡?
木青:「醒了。」
谢迟:「出来看个东西。」
木青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成一个鸟窝。
他用手压了压,压不下去,索性不管了。
木青套上昨天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在行李箱里压了一夜,皱巴巴的,领口有点歪——趿着拖鞋出了门。
院子里,谢迟正站在柚子树下。
他穿着一件很薄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天是那种介于深蓝和浅蓝之间的颜色,像是有人用一支很大的毛笔在天幕上晕开了一层薄薄的水彩。
柚子树上的果子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泽,叶子上挂着露珠,谢迟的头发上也有——细细的、密密的,像撒了一层糖霜。
他听到木青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早。”谢迟说,声音里还带着点起床气。
“早。”木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什么?”
谢迟没说话,抬了抬下巴,指向东边的天空。
木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
山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显影的照片。
云层被染成了金色和粉色,层层叠叠的,似有人把一盒水彩颜料打翻在了天上。
“日出。”谢迟说,“这里东边没有山挡着,看日出正好。”
木青看着天边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橘红色变成金黄色,金黄色变成浅白色,最后太阳从山的后面跳出来——不是慢慢地升起来,是“跳”出来。
一瞬间的事。
整个院子都被照亮了,柚子树的叶子变成了半透明的翠绿色,露珠在叶面上闪着钻石一样的光。
谢迟的侧脸被晨光照亮,轮廓从柔和的灰调变成了清晰的金色。眼微微眯着,泪痣在晨光下像一颗被点燃的、小小的琥珀。
“好看吗?”谢迟问。
“好看。”木青说。
这次他说的是日出。
因为日出是真的好看。比任何他看过的日出都好看——包括大学时在天台上看的那些。
可能是因为这里的山更绿,天更蓝,空气里没有北京的那种干燥的尘土味。
也可能是因为,旁边站着一个人,让“好看”这个词变得不再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走吧,”谢迟转身往院子外走,“吃早饭。今天要采茶,得吃饱。”
节目组的早餐安排在村口的祠堂里。
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东西——白粥、炒米粉、蒸红薯、水煮蛋、一碟酸豆角、一碟腐乳。
最边上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肠粉,是村里一个阿姨现场蒸的,米浆摊在竹匾上,放进大锅里蒸几十秒,拿出来用刮板一卷,浇上酱油和花生油,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木青端着一碗白粥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酸豆角放进粥里。
谢迟坐在他对面,把一碟肠粉推到他面前。
“吃。这家的肠粉好吃。”
“你吃过?”
“刚才阿姨让我尝了一块。”谢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米粉,“比我在广州吃过的很多店都好。”
木青夹了一块肠粉放进嘴里。米皮很薄,很滑,几乎是入口即化。
酱油是甜的,花生油是香的,混在一起有一种朴素的、让人想再吃一口的魔力。
“好吃。”他说,然后又夹了一块。
谢迟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木青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咬,嚼得很慢,吃到好吃的会不自觉地再去夹第二筷。
就像一只被喂到了喜欢的食物的猫,餍足的、放松的、忘记了自己还在镜头前面。
摄影师在旁边安静地拍着,镜头从桌上的食物慢慢摇到两个人的脸上。
木青没有注意到镜头——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他以前上综艺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找镜头在哪里,然后紧张地避开。
但现在他忘了。他只是在吃一碗肠粉,喝一碗白粥,坐在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人对面。
吃完早饭,节目组的导演过来讲了今天的安排。
“上午去茶山采茶。坝子村的茶园在后山上,种的是一种当地的品种,叫‘坝子青’。茶叶不大,但香味很浓。采茶的标准是‘一芽两叶’——就是最顶上那个嫩芽和下面两片叶子。采满一篓就可以下山了。下午是制茶——炒青、揉捻、烘干。晚上有村民准备的客家菜。有问题吗?”
木青举手:“我没采过茶。”
导演笑了:“没关系,谢老师也没采过。”
谢迟在旁边说:“谁说的?我拍《山间》的时候采过。”
“那不一样吧?你在电影里采茶是演的。”导演说。
“演的和真的有什么区别?都是用手摘。”谢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走吧,到了山上自然就会了。”
从村子到茶山要走二十分钟的山路。
路是碎石铺的,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的山坡上种满了茶树,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像绿色的梯田。
茶叶在晨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泽,叶面上还挂着露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苦的茶香和泥土的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提神醒脑。
木青走在谢迟旁边,背上背着一个竹篓——是节目组发的,每个嘉宾一个,竹篓的背带上写着名字。
木青的竹篓背带有点长,竹篓垂到了腰下面,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谢迟走在他右边,看了一眼他的竹篓,伸手把背带给他收紧了一截。
“这样好点?”
竹篓被提到了腰的位置,确实不那么晃了。
但谢迟的手从他肩膀上收回去的时候,指尖蹭到了他的后颈——凉的,带着一点茶叶的苦香。
“嗯。”木青说,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假装在追一只蝴蝶。
茶园到了。
导演组在茶园边上划了一片区域给嘉宾采茶。
木青站在一垄茶树前面,看着满眼的绿色,有点不知所措。
他从来没有采过茶——连茶树都是第一次见。他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看了看。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叶脉很清晰,像是用笔画上去的。
“不是这样摘的。”谢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竹篓挂在腰间,“要摘顶上最嫩的那部分。你看——”
他伸出手,在茶树的顶端轻轻捏住一根嫩芽和两片叶子,手腕一转,叶子就断了,“这样。‘一芽两叶’。”
他把摘下来的茶叶放到木青的手心里。
茶叶是嫩绿色的,芽尖上有一层细细的白色绒毛,摸起来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小片天鹅绒。
“你试试。”谢迟说。
木青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捏住一根嫩芽,手腕一转——叶子没断。
他又用力扯了一下,叶子倒是扯下来了,但连带着下面好几片老叶子一起,整根枝条都被他薅秃了一块。
“……”木青看着手里那根光秃秃的枝条,耳朵红了。
谢迟在旁边看着,嘴角压着一个笑。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你不是说‘到了山上自然就会了’吗?”
“我说的是我自己。”谢迟忍着笑,又示范了一遍,“你手腕不要太用力,轻轻地——这样。感觉到了吗?”
他又摘了一根嫩芽,这次没有放到木青手里,而是直接放进了木青的竹篓里。
“你帮我采?”木青问。
“我教你采。”谢迟纠正他,“你再试一次。慢一点,不着急。”
木青深吸了一口气,又伸出手。
这次他放慢了动作——手指捏住嫩芽,手腕轻轻一转,叶子断了。
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沾在他指尖上,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青涩的甜味。
“对了。”谢迟说,语气里有一丝满意的、老师的味道,“就是这样。继续。”
木青又摘了一根。
这次比上次更顺手了。
他又摘了一根,然后又一根。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自然,像是身体在慢慢地记住这个节奏。
谢迟在旁边看着,没有走开。他也开始采茶,两个人并排站在一垄茶树前,各自背着竹篓,手指在茶树的顶端起起落落。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茶垄上,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棵并肩长在一起的树。
摄影师站在远处的田埂上,镜头拉得很远,把整片茶园都收进了画面里——绿色的茶垄、远处的山、近处的人。
木青的白衬衫和谢迟的亚麻衬衫在绿色的背景中格外显眼,像是两朵被风吹在一起的云。
采了大概一个小时,木青的竹篓里攒了小半篓茶叶。
他停下来,直起腰——弯腰弯太久了,腰有点酸。
他用手捶了捶后腰,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变得有点晒,他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汗,擦完之后发现谢迟也在擦汗——不,他没有擦,他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然后继续采茶。
汗珠从他的鬓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一路向下,经过泪痣的边缘,最后挂在颧骨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
木青看着那颗汗珠,手里攥着纸巾。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不是他做的,是身体自己做的。
他走过去,站在谢迟面前,抬手把纸巾按在了谢迟的额头上。
动作很轻。纸巾的边缘蹭过谢迟的鬓角、太阳穴、颧骨,最后在泪痣旁边停了一下——那里有一滴汗,小心地把它吸掉了。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五秒。
五秒之后,木青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