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僵在谢迟的脸旁边,纸巾还贴在谢迟的颧骨上。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终于赶上了身体的动作,然后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无声的尖叫——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谢迟也停下了采茶的动作。
他微微低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木青。
木青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手里拿着纸巾,表情是一种介于“我做了什么”和“我完了”之间的空白。
他的耳朵已经从耳尖红到了耳根,红色还在往脖子上蔓延,像一杯被打翻的红酒,洇湿了整块桌布。
谢迟看着他,没有躲开,没有后退,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
桃花眼弯成了两道弧线,泪痣跟着眼尾一起扬起来,被木青刚才擦过的地方微微泛红,像一颗被揉了一下的小果子。
“谢谢。”谢迟说。声音被山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钻进木青的耳朵里。
木青的手缩回去了。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塞进口袋。
“不客气。”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采茶。
木青的手指在茶树枝头机械地起落,但他的大脑已经完全不在采茶这件事上了。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刚才那五秒——每一帧都在回放,像被人按了循环播放键。
纸巾蹭过谢迟额头的触感,他皮肤的温热,泪痣旁边那一滴被吸掉的汗珠,谢迟弯着眼睛说“谢谢”的样子。
他摘了一片叶子。不是嫩芽,是一片老叶子,硬邦邦的,边缘发黄。
他把它扔了,又摘了一片。还是老的。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终于在茶树顶端找到了一根嫩芽。手指捏住,手腕一转——
这次叶子没断。
他的手在抖。
“木青。”谢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他没回头。
“你的耳朵好红。”
“……晒的。”
“现在是早上九点,太阳不晒。”
“……紫外线过敏。”
“你昨天怎么不过敏?”
木青不说话了。他把那根怎么也摘不下来的嫩芽用力一扯,终于扯下来了,但嫩芽被他捏得稀烂,汁液沾了一手。
谢迟在后面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木青形容不出来——是那种看到一只猫追自己的尾巴追了三圈然后摔了一跤的笑。
带着一点心疼的、被可爱到了的笑。
木青决定闭嘴采茶。不说话,不抬头,不看谢迟。就采茶。采茶是安全的。
茶叶不会让他心跳加速,不会让他耳朵变红,不会让他在镜头前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用纸巾帮人擦汗。
远处的田埂上,摄影师把镜头推近了。
画面里,木青低着头采茶,耳朵红红的,手指在茶叶间笨拙地摸索。谢迟站在他旁边,采茶的动作很从容,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旁边的人。
他每摘几片叶子,就会往木青那边看一眼,确认他没有走远,没有迷路,没有把整棵茶树薅秃。
这个画面被摄影师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后来这段素材被剪辑进了正片里。
播出的时候,弹幕在那一瞬间炸了——
「他看他了他看他了!!!」
「谢迟那个眼神不是演的!!绝对不是演的!!」
「木青给谢迟擦汗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你们知道吗我的手都在抖!!!」
「谢遇青音是真的!!!」
「我从第一季开始追这个节目,从来没有见过谢迟这种表情。从来没有。」
「什么表情?就是‘这个人好笨但我好喜欢’的表情啊!!!」
「木青耳朵红得像个番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迟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好温柔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管这就是爱情这就是爱情这就是爱情」
「求求你们原地结婚好不好!!!」
「结婚!!结婚!!结婚!!!」
「民政局给你们搬来了!!自己看着办!!!」
弹幕在屏幕上铺天盖地地滚动,把整个画面都淹没了。
有人截了木青给谢迟擦汗的那五秒做成了动图,转发量在一小时内破了十万。
有人把两个人的cut剪在了一起——从机场接机到私房菜馆,从微博互动到综艺官宣,从飞机邻座到茶园并肩——配上了一段很慢很慢的音乐,取名叫《六年的距离》。
木青还在采茶。
他的竹篓里终于攒了快一满篓的茶叶了。
他低头看了看竹篓里嫩绿色的叶片,又看了看谢迟的竹篓——谢迟的竹篓已经满了,茶叶堆得冒出了尖,他还在往里面塞,像是在挑战竹篓的极限容量。
“你的满了。”木青说。
“还能装。”谢迟又塞了一把。
“装不下了。”
“能。”
“要溢出来了。”
“溢出来我接着。”谢迟说。
木青看了他一眼。谢迟正低头把最后几片叶子塞进竹篓里,泪痣在阳光下像一个深褐色的小点,安静地待在那里。
木青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他从加微信那天就想问、但一直没敢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他也怕答案是。
两种情况,他都怕。
“走吧,下山。”谢迟把竹篓背好,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木青,“怎么了?”
“没。”木青跟上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碎石还是滑。
木青的帆布鞋底已经磨平了,走在这种路上有点打滑。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谢迟走在他前面,步伐稳健,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木青的鞋。
“鞋底滑?”
“有一点。”
谢迟想了想,走到路边折了一根树枝,递给木青。“拿着,当拐杖。”
木青接过树枝。树枝是茶树枝,上面还有几片叶子,握在手里有一种青涩的、微苦的香味。
“你呢?”木青问。
“我又不滑。”谢迟说,转身继续走。
木青拄着茶树枝跟在他后面。树枝的长度刚好,撑在地上很稳,他的步伐变得踏实了一些。
他看着谢迟的背影——白色亚麻衬衫在阳光下有点透,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窄窄的,像两片薄薄的翅膀。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木青说了一句:“谢迟。”
谢迟停下来,回头。
“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溢出来我接着’——是接着茶叶,还是接着我?”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木青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能是山风吹的,可能是茶香熏的,可能是谢迟回头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他泪痣上的那个角度太好看,让他的大脑短路了那么零点几秒。
在这零点几秒里,一句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的话,从嘴巴里溜了出来。
谢迟看着他。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动了两个人的头发。
谢迟的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木青的头发本来就乱,被风一吹更乱了,几缕头发戳在眼睛前面,他没去拨,因为他的手在抖。
“你觉得呢?”谢迟说。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他嘴角那个收不回去的弧度——都在说一件事情。
你知道答案的。
木青低下头,拄着茶树枝,加快了脚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下山吧。”
谢迟跟在后面,还在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碎石路上。
木青走在前面,谢迟走在后面。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茶垄上——木青的影子在前面,谢迟的影子在后面,两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个人在山坡上慢慢地走。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石板路晒得发烫。木青把竹篓交给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站在榕树下喝水。
水是井水,凉的,带着一点铁器的味道,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谢迟站在他旁边,也在喝水。他喝完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转头看着木青。
“下午炒茶,你会吗?”
“不会。”
“我教你。”
“你演过炒茶?”
“没有。”谢迟说,“但我看过纪录片。应该不难。”
“……你看纪录片学的?”
“怎么,不相信?”谢迟把水瓶放下,靠在榕树的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我可是很聪明的。”
木青看着他。
眼睛在光影中半阖着,泪痣恰好被一片叶子遮住了,若隐若现的,像一颗藏在云层后面的星星。
“相信。”木青说。
他是真的相信。
不是因为谢迟说他聪明,是因为——谢迟做任何事情都很好看。
采茶好看,走路好看,喝水好看,靠在树干上晒太阳好看。
好看的人做什么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