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饭了吗？”谢迟问。

“没。”

“上去吃。商务舱早餐还行。”谢迟瞥了眼他紧绷的肩，“没坐过商务舱？”

木青耳尖红到脖颈：“……没有。”

“那今天算第一次？”谢迟笑了，嘴角弯起，泪痣跟着上挑，像被风吹动的花瓣，“选靠窗还是走廊？”

“靠窗。”木青说完才反应过来，3A本就是靠窗位。

“那你坐里面，我坐外面。”谢迟说得自然，像他们早已默契过无数次。

登机广播响起，谢迟把空咖啡杯丢进垃圾桶，转身朝木青伸手：“走。”

他走在前面，米色外套的肩线挺括，白T恤后颈露出一小截，发梢有缕翘起来的绒毛，是早起压的。

木青跟在后面，心里冒出来一个没有源头的念头——想伸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指尖蹭过发丝，大概是软的、凉凉的，像秋天的风。

登机口工作人员核对登机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指方向：“3A和3C，直走左转。”

商务舱空间比想象中小，没有奢华感，只有几排深灰色皮质座椅，灯光柔和，像一个个小茧。

木青坐下，手指反复扣着安全带金属扣，手心发潮，心跳快了二十下——他在紧张，紧张到不敢动，怕一动就暴露心底的翻江倒海。

谢迟坐下时，手臂从木青眼前掠过，把矿泉水放进储物格。

袖口蹭到木青手背，面料带着一点体温，像一片云轻轻擦过。

“紧张？”

“没有。”木青别开眼。

谢迟没拆穿，只抬手，把两人中间的扶手轻轻推了上去。

隔断消失，两个座位连在一起，变成一张窄窄的双人沙发。距离从三十公分缩到十公分。

“这样宽敞点。”谢迟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木青僵着身子坐了半分钟，右半边身体完全不敢动。

他想起上次在车里，谢迟睡着时脑袋离他肩膀十公分，可那时谢迟是睡的，不会发现他的紧张。

现在谢迟醒着，闭着眼，却像随时会睁眼。

他偷偷转头看——谢迟闭着眼，眉眼舒展，嘴唇轻抿，泪痣待在眼下。

木青赶紧转回头，盯着窗外的停机坪。

雨停了，天空洗成淡蓝，远处一架飞机滑行，引擎声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飞机开始滑行，谢迟睁开眼，没说话，只侧头看了他一眼。

木青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柔和，耳尖红得发烫，像被秋霜打过的苹果。

谢迟的目光在他鼻梁、嘴唇、耳尖上停了两秒，才缓缓收回来，重新闭眼。

飞机加速起飞，机头高扬，木青感到轻微失重，窗外的房子缩成火柴盒，道路成细线，北京城变成一张灰扑扑的地图。

他从窗户倒影里看到谢迟的侧脸，像一幅装裱好的画。

穿过云层时，阳光骤然变亮，方形光斑落在木青膝盖上。他伸手覆上去，掌心被晒得暖融融的。

“木青。”谢迟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没睡醒的懒意。

“嗯？”木青立刻回神。

“粤语学了吗？说一句听听。”

木青清了清嗓子，憋了口气，用刚学的发音说了句：“你好，我系木青。”

谢迟笑了，用手捂着嘴，肩膀轻轻抖：“你说自己是母鸡。”

木青：“……不对吗？”

“差远了。”谢迟笑够了，“到广东我教你，一句一句来，不会让你走丢的。”

木青低头假装系帆布鞋鞋带——其实他的鞋是魔术贴款，他捏着魔术贴翻来覆去，半天没系上，最后只能闷闷应了声：“好。”

声音被引擎声盖了大半。

窗外的云海铺成白茫茫的雪原，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投下一道道金柱。

木青偷偷看了眼谢迟的侧脸，闭眼时睫毛轻颤，泪痣像个金色的小逗号。

他想起第一次坐飞机，刚考上电影学院，从老家飞北京，也是靠窗位，也是一个人看了三个小时云。

那时他在想，北京什么样，大学什么样，谢迟什么样。

现在他知道了。

北京是灰的、干的、拥挤的；大学是忙乱的、迷茫的；谢迟是坐在他旁边的人，是给他买拿铁的人，是推起扶手靠近他的人，是说“一句一句教你”的人。

飞机穿云后，引擎声变得均匀，像一首缓慢的催眠曲。

木青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膝盖上的手——自己的手，瘦而白，指节分明。

他想起什么，抬手在蒙着薄雾的窗玻璃上写了两个字，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写完就用手掌抹掉，连痕迹都不留。

谢迟在旁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木青没发现。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怕一睁眼，所有温柔都是梦。可谢迟的声音又传过来：“木青。”

他睁眼，谢迟正侧头看他，泪痣在眼下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怎么了？”

“没事，”谢迟笑了，又闭眼，“就是想叫叫你。”

木青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窗外云海换了模样，阳光移了位置，广播响起“一小时后抵达广州”。

刚才在窗上写的字，明明抹干净了，却好像还留在玻璃上，也留在心里。

飞机降落后，廊桥对接，木青跟着谢迟起身。

他没注意，窗玻璃最角落，还有一小片没擦到的雾气，上面留着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歪歪扭扭的。

把脸凑近，眯眼在晨光里看——

是“谢迟”。

原来靠近喜欢的人，连飞机的颠簸，都变成了温柔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