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北京,云起南方,我向你靠近,一寸又一寸。】
出发这天,北京落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木青凌晨四点就醒了,其实压根没合眼。
行李箱摊在地板上,他蹲在旁边,对着里面三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衣服发了二十分钟呆——两件白的一件浅蓝的,他又翻出一件灰色卫衣塞进去,指尖蹭过布料,心里默默盘算着山里夜晚的凉意。
防晒霜是前一天在屈臣氏货架前站了十五分钟挑的。
导购小姐热情安利三款,他全摆手,只拿了支SPF50+的小支装,理由听着随意:“好带。”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在谢迟某支代言广告里见过这款。
广告里谢迟坐在海边,桃花眼被阳光眯成弯月,泪痣旁沾着块白防晒,他本人没察觉,工作人员也没提醒,就顶着那块白点拍完整条片。
木青把那段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二十遍,每次都对着屏幕笑出声音。
他把防晒塞进登机箱侧袋,拉上拉链。
二十寸的黑色箱子,轮子有一个是歪的,拉起来总往左边偏。
这箱子他用了一年多,没换,单纯是懒——当然,也没别的缘由。
手机震了震,陈姐的消息跳出来:「车到楼下了,下来。」
木青拎着箱子摸黑下楼。
楼道里两盏声控灯早坏了,台阶磕得箱子“咚咚咚”响,他一路走一路祈祷,生怕这只一百三十块买的箱子散架——毕竟已经超期服役十四个月了。
楼下停着辆黑色商务车。
司机帮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木青拉开后车门坐下,陈姐已经在里头,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手里递来一杯咖啡:“美式,无糖无奶。”
“谢谢。”木青双手接过纸杯。
窗外雨丝拉成细条,把路灯晕成模糊的橘黄,雨打玻璃的噼啪声混着车内的安静,格外清晰。
“机票信息发你了。”陈姐眼睛没离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着。
木青点开消息,目光在「北京首都T3-广州白云T1,CA1301,08:30-11:45,商务舱,座位3A」上,三秒没移开。
“商务舱?”他抬头,“公司大方了?”
陈姐合上电脑,转身正对他。
车厢昏暗,她语气沉了沉:“不是公司买的。”
“那是谁?”木青喉结动了动,猜到了几分。
“谢迟团队给的票。”
木青的大脑像被按了快进键:第一秒确认没听错,第二秒确认不是玩笑,第三秒确认不是梦境,第四秒开始消化“谢迟把商务舱让给他”的事实,第五秒——彻底宕机。
“为什么?”
“导演组原本订的经济舱。”陈姐语气平淡,“谢迟经纪人找过来,说谢迟想把他的商务舱名额让给你,他自己坐经济舱。导演组觉得不合适,最后谢迟团队直接出了张商务舱票——就在他旁边,3C。”
“旁边?”
“3A和3C,中间隔个扶手。”陈姐看着他,“别想太多,就是校友间照顾。他对谁都周到。”
“我知道。”木青低头,咖啡杯贴在脸颊,凉意压着耳尖渐升的热度。
他确实知道。
谢迟给助理开门、给化妆师递水、给片场小演员让座的动图,微博上转了十几万次,标题是“教养刻在骨子里”,他每一张都存过。
所以这大概只是习惯性的周到,顺手的、对谁都一样的那种。
可三十公分的距离,六十公分的餐桌宽度,此刻都变成了十公分的扶手间隔,实实在在横在眼前。
首都机场T3出发大厅,早上七点。
木青推着歪轮子的箱子跟在陈姐身后,早高峰的人声像潮水涌来。
值机柜台排成长龙,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声、交谈声搅在一起。
陈姐去办托运,木青空着手站在安检外,只背了个包——拉链头掉了一个,用回形针别着,里头装着钱包、充电宝、那本粤语速成手册,还有那支小支防晒。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拖着商务箱的人士、牵孩子的父母、举自拍杆的女孩,忽然觉得格格不入。
不是灰卫衣黑运动裤的穿搭问题,是骨子里的疏离感——他本是经济舱最后一排、安检排最末、啃硬面包的人,可今天,有人给了他一张商务舱的票,放在谢迟旁边。
“走,过安检。”陈姐回来,递上登机牌,“广州有节目组接,我就不陪了。记住,镜头前注意分寸。”
她补了句:“谢迟对你太好,这圈子没无缘无故的好,你多留个心眼。”
木青捏着3A的登机牌,没应声,只点头:“知道了。”
安检口,他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一掏出来。
安检员拿起那本翻得卷边的粤语手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放回去。
木青重新把东西塞回包里,别好回形针,快步走向C27登机口。
候机厅里,玻璃天窗透进淡金色晨光,把地面照得发亮。
他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上没声响,脚步均匀,可心跳乱得厉害——脑子里反复排练着见到谢迟的开场白:“师兄好”太正式,“早”太随意,“你好”太生疏,最后定了个“笑一下就行”,安全又稳妥。
念着念着,他拐过转角,脚步顿住。
谢迟站在落地窗前的柱子旁。
浅米色薄外套,内搭白T恤,深蓝牛仔裤配白球鞋,干净得像刚拆封的新纸。
他歪着头,桃花眼轻眯,泪痣在光线下像颗深褐的小星,右眼下格外清晰。
一只脚脚尖点地,姿态慵懒又舒展,他手里还端着两杯咖啡。
木青的心跳在五米外就漏了一拍,脑子里排练的所有台词瞬间清零,只剩一片空白。
谢迟抬眼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夸张的惊艳,是极细微的,像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不凑近看根本察觉不到。
谢迟直起身,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谢迟比他高半个头,木青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来了。”谢迟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说着,顺手把左手那杯拿铁递了过来。
木青下意识接住,杯壁温热,拿铁香混着牛奶甜香涌进鼻腔,和谢迟手边美式的苦香缠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喝拿铁?”
谢迟低头抿了口咖啡,桃花眼从杯沿上方望过来,带着点狡黠的笑意:“猜的。”
木青不信,却没追问。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地勤穿着荧光背心穿梭,行李车缓缓驶过,远处一架飞机正加速起飞,机头高扬,像只振翅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