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熟悉的宫道前行，拐过几道弯，便看到了瑶华殿的匾额。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朱红的殿门，庭院里种着她最爱的海棠树，只是此时花期未到，枝桠抽着新芽，被素白的绫缎轻轻裹着，多了几分丧礼的肃穆，却依旧藏着旧时的暖意。

刚走到殿门口，殿内的宫人、太监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整齐又恭敬：“奴才/奴婢，参见嘉玉公主，公主金安！”

沈亦安看着满殿跪拜的人，一时有些无措，从前在公主府，她从不让下人这般多礼，如今身处皇宫，规矩森严，让她很是不习惯。她连忙快步走上前，伸手扶起跪在最前面的小蝶，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都快起来吧，不必行此大礼。”

“谢公主。”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起身，垂手立于两侧。

小蝶被沈亦安扶着，抬头看着自家小姐，眼眶瞬间红了，不过数月未见，小姐面色苍白，眼底满是倦意，风尘仆仆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疼。她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伸手轻轻拉着沈亦安的衣袖，哽咽着往内殿走：“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小蝶好想你，想得天天都睡不着，生怕你在边关受伤……”

两人走进内殿，小蝶顺手合上殿门，摒退了左右宫人，殿内只剩她们二人，没了外人，小蝶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哭得肩膀发抖。

沈亦安看着她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强忍着心底的酸涩，柔声安慰：“别哭了小蝶，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你在宫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小姐，该是我问你才对，你在边关那么苦，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小蝶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满眼都是心疼，“我很好，就等小姐回来。”

沈亦安闻言，心头一滞，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声音低了下来：“我没事，只是……如今在这世上，就只剩我哥和你了，我爹、先帝都走了，再也没有亲人疼我了。”

说到先帝，她的声音忍不住哽咽，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小姐，还有陛下啊。”小蝶连忙开口，擦了擦眼泪，认真地看着她，“陛下心里一直有您，知道您要回来，提前好几日就亲自吩咐奴才们收拾瑶华殿，您惯用的茶具、常用的兵器、睡惯的软榻，全都按从前的样子摆好，半点都没动。陛下对您的心意，从小到大都没变过，跟护着眼珠子一样护着您。”

“不一样了。”沈亦安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怨气，眼底满是纠结，“小蝶，你不知道，我现在还在生他的气。他当初在军营当众驳我面子，让我下不来台，后来又一声不吭离开，连一句交代都没有，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真的，不想再理他了。”

一想起萧清宴的决绝，想起自己在边关日夜牵挂却换来一场不告而别，她心底的怨怼便压不住，可那份从小积攒的情意，又让她恨不起来，只能这般拧巴着，心乱如麻。

小蝶看着小姐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劝道：“小姐，陛下心里肯定有苦衷的，他那么疼您，怎么会故意让您难过？从前您每次闯祸，哪次不是陛下来帮您收拾烂摊子，哪次不是他哄着您？这次肯定也是身不由己，等陛下得空了，一定会来跟您解释，会哄您的。”

“算了，不想这些了。”沈亦安揉了揉眉心，满心疲惫，公主府已然回不去，如今住在这瑶华殿，躲也躲不掉，早晚都要面对那个已是九五之尊的人。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海棠枝桠，声音轻得像叹息，“先住着，总归……是要面对的。”

只是这话，像是说给小蝶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心底的结，依旧缠得紧紧的，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冷漠决绝，可又念着他的旧时温情，想着他如今的身不由己。

瑶华殿还是从前的瑶华殿，可人心已变，身份已改，那个曾经陪她在庭院里嬉闹的少年，如今成了天下之主，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礼，隔着未解的误会，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灵前，萧清宴得知沈亦安已入瑶华殿，指尖轻轻摩挲着蒲团边缘，望着先帝灵柩，低声喃喃：“亦安，等我，等我登基，定给你一个交代，定护你一生安稳。”

风穿过殿门，吹得长明灯摇曳，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满心的期盼与亏欠，都藏在这素白的灵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