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终究还是卷着丧礼的肃穆,扑在了沈亦安满是风尘的脸颊上。
马车驶进朱雀门时,沈亦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宫墙连绵的朱红,鼻尖骤然一酸。往日里这座皇宫,有先帝的温声叮嘱,有萧清宴亦步亦趋的陪伴,处处都是暖意,可如今,只剩漫天素白,连檐角的铜铃,都像是浸了冰水,摇出的声响满是悲凉。
沈亦安则按着礼制,在宫门前稍作等候,由引驾宫女领着,缓步走向偏殿。一路行来,宫道两侧尽是素白绫幔,宫人往来皆步履轻缓,面色凝重,偌大的皇宫,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与风吹白绫的簌簌声,压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此时的灵前,萧清宴依旧跪在蒲团上,一身素服未曾离身,守孝的时日已过大半,他身形愈发清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的猩红未消,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期盼。
自八百里加急传回沈钰携沈亦安启程回京的消息,这几日,他看似一心守灵、处理朝事,心底的思绪却早已飘向了归途。付全升为内侍总管躬身立于一侧,看着新帝始终僵直的背影,轻声回禀:“陛下,沈将军与嘉玉公主已入宫,公主正往偏殿而来,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便到。”
萧清宴指尖微微一颤,攥着衣料的手更紧了几分,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知道了。瑶华殿都收拾妥当了?”
“回陛下,全都妥当了。”付全连忙应声,“奴才按着您的吩咐,将瑶华殿里里外外清扫翻新,公主从前惯用的物件、喜爱的花木,全都按原样摆好了,公主府的下人也早已迁入殿中,小蝶姑娘也在殿内候着,就等公主回宫。”
萧清宴缓缓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沈亦安在边关娇俏倔强的模样,心头又酸又涩。从前她住在宫外公主府,他总觉得隔着距离,如今他承继大统,身居皇宫,只想把她留在离自己近的地方,能时时护着她。守孝尚有十日便满,登基大典之后,他便要以帝王之礼,迎娶她入中宫,那些亏欠她的,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他都要一一弥补。
只是如今,他尚在孝期,不能近身相见,只能这般,在灵前等着她。
“让宫人好生伺候,不可怠慢。”萧清宴沉声吩咐,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她一路风尘仆仆,受了不少苦,别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奴才遵旨。”付全躬身退下,心中了然,这位新帝,自始至终,都把嘉玉公主放在心尖上,即便如今坐拥天下,这份心意,半分未减。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礼仪公公尖细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灵堂的死寂:“先帝义女,嘉玉公主沈亦安,拜——”
沈亦安站在灵堂门口,望着殿中那具冰冷的金丝楠木灵柩,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她抬眼,下意识瞟向灵柩前跪着的身影,萧清宴脊背依旧挺直,素服衬得他面色苍白,侧脸线条冷硬,周身满是悲戚与帝王的沉敛,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不过一眼,沈亦安便连忙收回目光,心头猛地一揪,怨怼与酸涩瞬间涌上,却被她死死压下。此刻是在先帝灵前,她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失控。
她缓步走上前,屈膝跪地,双手撑在地面,缓缓俯身叩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青石板,刺骨的凉意蔓延至心底,那些关于先帝的温暖回忆再次涌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忍着不让落下,每一次叩首,都带着满心的悲痛与不舍。
一叩,念先帝庇护之恩;二叩,念先帝纵容偏爱之情;三叩,愿先帝魂归安宁,再无病痛烦忧。
三叩首毕,沈亦安强撑着起身,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指尖泛白,始终未曾再看萧清宴一眼。
礼仪公公见状,轻声示意身旁宫女:“带公主移步后殿歇息。”
宫女屈膝应是,上前一步,柔声对沈亦安道:“公主,陛下有旨,您一路辛劳,不必在灵前久守,且先回殿歇息。陛下早已命人将您从前居住的瑶华殿收拾妥当,公主府的一众下人都已迁入宫中,您贴身的丫鬟小蝶姑娘,也在瑶华殿候着您了。”
沈亦安闻言,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意外。她本以为回京之后,依旧会回到宫外的公主府,从未想过萧清宴会让她住在宫中,还是她之前先帝赐的瑶华殿。
心中虽有不愿,不想与萧清宴同在皇宫,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一听说小蝶在瑶华殿等着,她心头便软了几分。小蝶是她从小带到大的丫鬟,两人情同姐妹,自她前往边关,便再也没见过,思念早已溢满心头。
迟疑片刻,沈亦安终究是点了点头,跟着宫女转身,快步离开了偏殿,只是转身的刹那,她能感觉到,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滚烫又沉重,让她心头愈发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