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大内,偏殿已彻彻底底换了一番光景。
素白绫幔从殿顶垂落,将整座宫殿裹得密不透风,冷风穿堂而过,吹得白绫簌簌作响,混着殿中经久不散的药味与香烛灰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先帝的金丝楠木灵柩安放在殿中正位,棺椁前长明灯彻夜不熄,烛火摇曳,映得满殿跪伏的大臣们身影惶惶,一片死寂的悲戚。
萧清宴一身素白丧服,长发未束,仅用一根素簪挽着,连日来守灵不眠,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原本清俊的面容憔悴不堪,唇色泛着病态的苍白。他跪在灵柩前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散不尽的哀恸,双手紧紧攥着膝前的衣料,指节泛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撑住这突如其来的家国之痛。
自先帝驾崩,宫中虽已按礼制操办后事,可朝堂无主,人心浮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满朝文武心中皆明了,当务之急,是定下新君,稳住朝局。
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丞相魏言率先从群臣中起身,身着素色朝服,一步步走到灵前,对着先帝灵柩深深一揖,随即转身,面向依旧跪伏在地的萧清宴,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响彻整座永安宫:“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先帝驾崩,国祚需续,太子殿下仁厚聪慧,文武兼备,深得先帝器重,亦受万民敬仰,臣斗胆,请太子殿下承袭大统,登基为帝,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话音落定,满殿文武瞬间齐齐叩首,黑压压的一片,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震耳的肃穆,在殿内久久回荡:“臣等,请太子殿下承袭大统,登基为帝!”
声声劝进,撞在萧清宴心上,他望着眼前冰冷的灵柩,父皇临终前的嘱托犹在耳边,那句“护好江山,别辜负亦安”,字字如针,扎得他心口生疼。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身前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悲恸化作沉甸甸的责任,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带着未散的哽咽:“儿臣,承父皇遗志,担社稷之重,承袭大统。”
没有多余的言辞,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他的悲痛与决绝。从今日起,他不再只是太子,更是这大殷天下的新帝,要扛起万里江山,要稳住动荡朝局,而心底那份对沈亦安的牵挂与愧疚,也只能暂且深埋,藏在无人可见的地方。
群臣再拜,山呼万岁,偏殿白绫依旧悲凉,可这天下的主心骨,总算有了归处。
时光匆匆,一晃便是八日。
边关军营,依旧是黄沙漫天,寒风卷着砂砾,打在营帐上呜呜作响,比起京城的肃穆悲戚,这里少了宫闱的繁文缛节,却多了几分将士们心底的沉重。
这几日,沈亦安被亲兵看护着,虽能在军营内走动,可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萧清宴下落不明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日夜不得安宁。她每每想起那日得知真相时的崩溃,想起自己哭喊着要回宫却被兄长打晕的绝望,便满心酸涩,既有怨,又有止不住的牵挂。
这日午后,沈钰正在帐中翻看边关布防图,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传令兵焦急的呼喊:“将军!京中百里加急!”
沈钰心头猛地一沉,手中的笔瞬间顿住,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快步走出营帐,只见传令兵满身风尘,面色惨白,翻身下马,双手捧着一封染着墨香、封蜡鲜红的信件,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急件!”
沈钰接过信件,指尖触到那冰冷的信纸,手竟微微有些发颤。他拆开信件,匆匆扫过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信上寥寥数语,却字字重如千斤:先帝驾崩,太子承统大统,登基为帝。
先帝走了,清宴登基了。
让沈钰久久没能回过神,他望着京城的方向,眼底满是悲戚与怅然。先帝待他与亦安,向来亲厚,如今骤然崩逝,心中难免悲痛,而萧清宴登基,意味着朝局已定,边关之事也该有了了结,只是他一想到还在心结里挣扎的妹妹,便忍不住轻叹。
沈钰敛去神色,沉声吩咐传令兵退下,随即命亲兵去请沈亦安,同时召集军中几位副将前来主帐。
不过片刻,沈亦安便跟着亲兵来到帐前,她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几分倦意,走进帐内,见沈钰面色凝重,帐内气氛压抑,不由得心头一紧,开口问道:“哥,出什么事了?”
待副将们悉数到齐,沈钰才将手中的信件放在案上,声音低沉,带着难掩的悲戚,缓缓开口:“刚刚收到京中八百里加急,先帝已于八日前驾崩,太子殿下萧清宴,在先帝灵前承袭大统,登基为新帝了。”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沈亦安脑海中轰然炸开,她浑身猛地一颤,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先帝驾崩了……
那个从小待她极好,包容她所有任性与倔强,甚至比亲生公主还要疼她的先帝,就这么走了?
她想起在宫中,自己调皮闯祸,贵妃娘娘揪着她不放是先帝笑着将她护在身后,说“亦安性子直,无心之失,不必苛责”;想起她不愿学宫中规矩,偏爱舞刀弄枪,是先帝默许萧清宴教她武艺,说“沈家女儿,自有风骨”从无半分帝王的架子……
那些温暖的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沈亦安再也绷不住,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疯狂滑落,她捂着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双肩剧烈颤抖,满心都是悲痛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