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边关军营裹得密不透风,呼啸的寒风卷着沙尘,拍打着营帐与城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沉的呜咽。三日前商定的偷袭夜,终究还是来了。
天际彻底沉黑时,沈钰一身玄色轻甲,带着精锐骑兵悄无声息地出了营门,马蹄裹着布帛,连半点声响都未曾泄露,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军营留守的将士各司其职,严守岗哨,气氛比平日里凝重了数倍,而城楼上的角落,萧清宴与沈亦安并肩立着,却隔了足足半步的距离,那半步,像是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萧清宴右臂的伤还未痊愈,缠着厚厚的纱布,夜风一吹,伤口隐隐作痛,可他半点不在意,目光始终落在身侧的沈亦安身上,却又不敢太过直白,只能借着夜色遮掩,偷偷打量。她依旧穿着一身利落的软甲,长发束起,露出纤细却挺直的脖颈,侧脸紧绷着,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自始至终,都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连余光都未曾施舍。
他心里又闷又堵,像是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喘不过气。他气沈亦安,气她如今这般倔强执拗,气她再也不像年少时那般,会黏着他、依赖他,受了委屈哭一场,一颗桂花糖就能哄好,那时候万事有他兜底,她只管做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可自从她十四岁那年,瞒着所有人私自跑来边关,一切都变了。她褪去了娇憨,磨出了棱角,眼里多了不服输的韧劲,也多了对他的疏离,再也不会事事顺着他,更不会轻易低头。
可气归气,心底深处翻涌的,全是压不住的在意与喜欢。这份喜欢,从年少她捧着桂花糖喊他“清宴哥哥”时就扎了根,在岁月里慢慢生长,早已盘根错节,深入骨髓,挣不脱,也忘不掉。他明明知道自己那日伤透了她,明明想放下身段,主动跟她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道歉,一句关心,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的别扭与骄傲堵了回去,只能自己跟自己置气,站在原地,看着她冷漠的侧脸,满心都是无措。
沈亦安何尝不是心绪翻涌。她心里还憋着气,气萧清宴的蛮横阻拦,气他不分青红皂白的否定,气他把自己的自尊踩在脚下,更气自己,明明恨极了他的伤人之举,可余光瞥见他受伤的右臂,还是会忍不住揪心。她故意不理他,故意摆出冷漠的模样,不过是在逞强,在掩饰心底的慌乱与委屈。
她能清晰感觉到萧清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得让她指尖发紧,她能猜到他或许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她不敢听,也不想听。只要一转头,看到他的脸,演武场上他冰冷的话语、决绝的神情,就会再次浮现,刺得她心口生疼。所以即便察觉到他欲言又止,她也只是攥紧了腰间的佩剑,猛地扭头,朝着城楼另一侧走去,步伐干脆,没有丝毫留恋。
萧清宴伸到半空的手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缓缓垂下,掌心攥得生疼,满心的苦涩蔓延开来。他就这么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城楼上的沉寂。
“报——沈小将军!”一名士兵快步跑上城楼,单膝跪地,神色紧绷,“城门外西侧,属下等人捉住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行踪可疑,言辞闪烁,身上搜不出明确凭证,怀疑是敌军派来的探子,特意前来禀报!”
沈亦安瞬间收敛了所有儿女情长,转身时,眼底只剩边关将领的冷厉与警觉,她快步走到士兵面前,声音清亮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下去,严加拷打,直到他开口吐露实情!传令下去,全军加倍戒备,城墙四周增派岗哨,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士兵领命,迅速退下。
吩咐完毕,沈亦安望着营门外漆黑的夜色,指尖不自觉地攥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哥哥带着人夜袭敌营,此刻不知战况如何,敌军狡诈,万一设下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她在城楼上踱着步,满心都是对沈钰的担忧,全然忘了身后还站着萧清宴。
萧清宴将她的担忧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他想上前安慰她,告诉她沈钰用兵如神,定然不会有事,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能陪着她,在这寒夜里,一同守着这份未知的忐忑。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清冷的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军营的城墙上。就在沈亦安的心提到嗓子眼时,营门外传来了熟悉的马蹄声,还有将士们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她猛地抬眼望去,只见沈钰与裴川带着骑兵队伍,凯旋而归,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战马背上还驮着缴获的粮草与兵器,旗帜飞扬,尽显胜势。
“哥哥!”沈亦安再也顾不上矜持,快步跑下城楼,迎着沈钰奔了过去。
沈钰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征战后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笑意,不等他开口,沈亦安已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与委屈:“哥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担心你!”
沈钰无奈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宠溺:“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也不怕人笑话。”
沈亦安把头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不管多大,我都是哥哥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