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演武场上,寒风卷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萧清宴却像浑然不觉一般,僵立了许久许久。
方才沈钰与裴川离去的脚步声早已消散在风里,满营的寂静将他彻底包裹,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可那点痛感,终究抵不过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握剑的左手,又看向依旧渗着血、隐隐作痛的右臂,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那股子在沈亦安面前强装的傲娇与执拗,碎成了一地残渣,只剩下藏都藏不住的落魄与狼狈。
他没有再去看沈亦安营帐的方向,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再望过去,看到那紧闭的帐帘,就会想起她含泪瞪着他的模样,想起她颤抖着手将匕首抵在他颈间的绝望,想起她跌跌撞撞跑开时,单薄得仿佛要被风吹散的背影。每想一次,心口就像是被钝刀割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萧清宴缓缓挪动脚步,步履沉重而踉跄,全然没了往日太子的威仪,也没了方才比武时的凌厉从容,像个丢了魂的孤子,一步步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阳光早已西斜,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零零地贴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看着格外凄凉。
一路走,过往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多年、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此刻尽数浮现。
那时候,他才十岁。
母后缠绵病榻许久,最终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寒冬,撒手人寰。他是中宫皇后唯一的嫡子,排行老二,可宫里从来都不缺受宠的皇子公主,父皇虽念着夫妻情分,却从未对他有过格外的偏爱,甚至在旁人眼里,他这个嫡子,还不如那些母妃盛宠的皇子来得金贵。
母后弥留之际,攥着父皇的手,一遍遍哀求,说宫里人心险恶,勾心斗角太多,她舍不得自己年幼的孩儿困在这红墙之内,步步惊心。她求父皇,放他离开皇宫,让他去边关,去远离朝堂纷争的地方,平安度日,哪怕一生碌碌无为,只要安稳康健就好。
父皇终究是答应了病重的皇后,第二日便下旨,将他送往沈家,交由镇国老侯爷教养,明着是让他远离皇宫伤心地,实则是暗中为他铺就前路培养根基,只是这些,年幼的他当时全然不懂。
十岁那年,他一身素衣,告别母后的灵堂,孤身离开了住了十年的皇宫,一路颠簸来到镇国侯府。那时候的他,整日沉浸在失去母后的痛苦里,沉默寡言,冷漠孤僻,把自己封闭在小小的世界里,不肯与任何人亲近。侯府的繁华热闹,于他而言,不过是冰冷的摆设,他眼里心里,全是对母后的思念,还有对这世间的疏离。
直到沈亦安的出现。
那时候的小亦安,才七八岁的模样,扎着可爱的发髻,脸蛋圆乎乎的,眼睛像盛着星光,怯生生又好奇地凑到他面前,手里攥着一颗甜甜的桂花糖,仰着头喊他:“清宴哥哥。”
他起初不理会,甚至会冷着脸躲开,可小亦安从不生气,每天都黏在他身边,给他送糕点,拉着他去侯府的花园里看花开,拉着他学骑马、练剑,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侯府里的趣事,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都分给他。是这个小小的姑娘,用最纯粹的温柔与欢喜,一点点敲开了他封闭的心门,驱散了他心底的阴霾与孤寂,让他灰暗无光的生活,终于有了欢声笑语,有了色彩,有了牵挂。
从那时起,他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要一辈子护着这个亦安妹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不让她经历他所经历的痛苦,要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要让她永远这般无忧无虑。
这些年,他在老侯爷的教导下,习文练武,文武双全,心中唯一的执念,便是守护沈亦安,守护她所在乎的一切。他以为,护着她,就是把她圈在安全的地方,不让她沾染半点凶险,他以为,他的强硬,他的阻拦,都是为了她好。
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他所谓的守护,不过是最笨拙、最伤人的枷锁。他亲手打碎了她的骄傲,碾碎了她的心意,把那个曾经满心欢喜奔向他的小姑娘,伤得遍体鳞伤。
“亦安……”
他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再次泛红,滚烫的泪水不争气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走得越来越慢,肩膀微微颤抖,多年的隐忍与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满心满眼,都是悔恨,都是心疼,都是不知所措。
他赢了比试,却弄丢了那个照亮他整个青春的姑娘,弄丢了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