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性骚扰案结束后,沈溪的情绪并没有马上好起来。
她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照常上班、照常看卷宗、照常写代理词。
但张嘉栩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开始不回微信了。
以前,沈溪虽然回复简短,但至少会回。现在,她经常隔三四个小时才回一条,有时候甚至不回。
她开始推掉约会了。
“今天加班。”“今天有个会。”“今天累了。”
理由都很合理,但频率太高了。
她开始不好好吃饭了。
张嘉栩送过去的饭,经常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到了晚上才被扔掉。
第三天,张嘉栩忍不住了。
他直接开车到正衡律所楼下,给沈溪发了一条消息。
可能是个好人:我在楼下。
沈溪:我在忙。
可能是个好人:我等你。
沈溪:可能要忙到很晚。
可能是个好人:我等你。多久都等。
沈溪没有再回复。
张嘉栩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
晚上九点,沈溪终于从大楼里走出来。
她看到张嘉栩的车,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怎么还在?”
“我说了等你。”
“你不用等我。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待着。”
“我知道。但我担心你。”
“担心什么?”
“担心你——”张嘉栩看着她,顿了一下,“沈溪,你哭了?”
沈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我没哭。”
“你的眼睛红了。”
“那是……过敏。”
“你对什么过敏?”
“对……”沈溪想了想,“对加班过敏。”
张嘉栩没有笑。
他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下。
“沈溪,”他的声音很轻,“你可以跟我说。不用一个人扛。”
沈溪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张嘉栩慌了。
他见过沈溪在法庭上冷静自持的样子,见过她吃麻辣烫时眼睛发亮的样子,见过她怼人时理直气壮的样子。
但他从没见过她哭。
“沈溪——”他的声音有点哑,“怎么了?”
沈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张嘉栩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
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温热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张嘉栩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沈溪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弄脏了你的衬衫。”
“没关系。衬衫可以洗。”
“很贵的吧?”
“不贵。优衣库的。”
沈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嘉栩,你穿优衣库?”
“对。怎么了?”
“你是高级合伙人,一小时八千,穿优衣库?”
“衣服舒服就行。我又不是靠衣服赢官司的。”
沈溪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你笑什么?”张嘉栩无奈地说。
“我笑你——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你之前说过了。”
“但我还想再说一次。”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你让我笑了。在我最不想笑的时候。”
张嘉栩看着她,目光温柔。
“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哭了吗?”
沈溪沉默了一会儿。
“方琳的案子……”她轻声说,“我在整理证据的时候,看到了很多细节。那些聊天记录、那些邮件、那些时间线……我能想象她当时有多害怕、多无助。”
“她跟我说,每次收到上司的骚扰消息,她都会躲在洗手间里哭十分钟,然后洗把脸,回到工位上继续工作。她说,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因为她怕别人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你是不是穿得太暴露了’‘你是不是给了什么暗示’。”
“她还说,她最绝望的不是被骚扰,而是——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向公司HR投诉的时候,HR跟她说:‘你想清楚,他可是公司的核心骨干。你确定要因为这种事毁掉他的 career 吗?’”
沈溪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这种事。”她重复了一遍,“HR说的是‘因为这种事’。”
“张嘉栩,性骚扰不是‘这种事’。它是犯罪。它毁掉的是一个人的尊严、安全感、对世界的信任。它让一个人觉得自己不再完整。”
“我赢了案子。方琳拿到了赔偿。但那些伤害,不会因为判决书而消失。她以后每次走进办公室,每次看到男上司,每次收到工作消息,都会想起那些事情。”
“我帮不了她这个。”沈溪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赢了案子,但我帮不了她这个。”
车里安静了很久。
张嘉栩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沈溪,”他说,“你说得对。判决书治不好伤害。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方琳来找你的时候,她连门都不敢进。她在律所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才鼓起勇气走进来。但现在呢?她敢站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些让她羞耻的事情。”
“那不是因为判决书。那是因为你。因为你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因为你在法庭上替她说出了那些她说不出的话。因为你让她知道,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不管对方多强大、不管证据多难找、不管别人怎么看。”
“你改变不了过去,但你改变了她的未来。”
沈溪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你怎么知道她在律所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我查的。”张嘉栩面不改色地说。
“你查什么?”
“查监控。”
“你查律所的监控?”
“对。我认识你们律所的保安队长。”
沈溪沉默了。
“张嘉栩,”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哪里可怕?”
“你为了追我,连保安队长都认识了。”
“这叫策略。我在法庭上也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