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呢?”她问,“父皇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澜衣摇头:“父皇……很少说话。母妃走后,他变得更沉默了。有时候会抱着我,坐在观星台顶楼,看星星。但他不说话,只是看。有一次……我问他,母妃是不是变成星星了。他摸了摸我的头,说‘也许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我看不见。他说‘是父皇的错’。我问是什么错,他不说了。”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滴水声。
静瑗看着澜衣。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忽然想起自己来的那个时代。史书上关于昭朝晚期,只有那八个字:“皇帝昏聩,方术祸国”。后世的人,谁会知道这八个字背后,藏着一个帝王失去挚爱后的疯狂尝试,藏着一个母亲临终前说不出口的愧疚,藏着一个女儿十七年目盲背后的隐秘?
真相可能很残酷。
但再残酷,也比被永远埋没要好。
“六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母妃的死、你的眼睛,都和某个巨大的秘密有关,而这个秘密可能会动摇国本,甚至……会伤害到皇兄,你会怎么做?”
澜衣沉默了很久。
久到静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睁开眼——虽然看不见,但那双眼睑下的眼睛,仿佛在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三姐,”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沉重,“我已经失去母妃了。不想再失去皇兄,不想再失去阿姐,不想再失去任何我在乎的人。”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颈间的青玉平安锁。
“如果真相会伤害他们,那我宁愿永远不知道。”
静瑗看着她,看着这个比她小五岁的妹妹,看着这个从三岁起就活在黑暗里的公主,此刻脸上那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有些真相,也许真的……不该被揭开。
至少,不该由澜衣来揭开。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站起身,“六妹,你好好休息。这些书留给你解闷。里面有些批注,写得挺有意思,你可以让宫女念给你听。”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
澜衣还坐在那里,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静瑗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像在压抑着什么巨大的、说不出口的情绪。
“六妹,”静瑗说,“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还有我,还有阿姐,还有皇兄。我们是一家人。”
澜衣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静瑗推门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澜衣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手指一遍遍抚过颈间的青玉平安锁,抚过那温润的玉面,抚过那精细的雕纹。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琴案边。
手指抚过琴弦。冰蚕丝冰凉,光滑,像流水。
她坐下,闭着眼,手指悬在弦上,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夜色深了。
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宫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叹息。
第三折澜衣的泪
子时,漱玉轩内室。
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银白的一片,铺在青砖地上,像结了霜。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宫墙下巡夜侍卫铠甲相碰的金属声,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不疾不徐,像在数着什么。
澜衣没有睡。她坐在琴案前,没有弹琴,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放在弦上,指尖轻轻搭着,没有用力。眼睛闭着,脸朝着窗的方向,像是在“看”月光。
她在想静瑗的话。
“若是母妃当年得的不是寻常气血亏虚,而是……中了某种罕见之毒或咒术”
“母妃的死,可能不是病逝。”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一字一句,像针,扎进心里。不疼,但酸,但涩,但……空。
空得难受。
她想起母妃最后的日子。那时她三岁,还没目盲,还能看见。记得母妃躺在床上,很瘦,脸色苍白,但看见她时,还是会笑。会伸手摸她的脸,手指冰凉,瘦得骨节分明。
“澜衣。”母妃叫她,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散掉,“要听话。”
她点头,趴在床边,小手握住母妃的手指:“母妃快好起来。”
母妃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泪,但没落下来。
“母妃……可能好不了了。”她说,声音更轻了,“以后……要听父皇的话,听皇兄的话,听阿姐的话。要好好的。”
她不懂。只是点头。
后来母妃睡着了。再后来。就再也没醒过来。
她哭,父皇抱着她,不说话,只是抱着,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父皇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像在压抑什么巨大的、即将爆发的情绪。
再后来,她三岁生辰那天,一觉醒来,就看不见了。
太医院来了很多人,把脉,开方,针灸。药很苦,她不想喝,但皇兄哄她,阿姐哄她,父皇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再后来,父皇也病了。不再上朝,整日待在观星台。她有时会被抱去,坐在父皇腿上,听父皇给她讲星星的故事。父皇的声音很哑,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澜衣,”有一次父皇说,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父皇做了错事,你会原谅父皇吗?”
她不懂,只是点头。
父皇笑了,那笑声很苦,像哭。然后抱着她,很久很久,不说话。
再后来,父皇也走了。
现在,静瑗告诉她,母妃的死可能不是病逝,她的眼睛可能不是意外,父皇那些年的异常举动,可能藏着某个巨大的秘密。
秘密……
澜衣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很轻,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叹息。
她想起昨夜,那两个刺客冲进来时,她“闻”到的味道。腐烂的,阴暗的,像在泥土里埋了很久的、朽坏的东西的味道。
那种味道,她在张太医屋里也闻到过。
在母妃病重时的药渣里,也闻到过。
甜腥气。像血,但更稠,更腻。
是什么?
母妃,您究竟因何而死?
这皇宫,又藏着什么秘密,值得一次又一次的血腥?
手指用力,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惊动了外间守夜的宫女。脚步声匆匆而来,在门外停下,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没事吧?”
澜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没事。”她说,声音很稳,“做了个梦,惊着了。你去歇着吧,不用管我。”
宫女的脚步声迟疑着远去。
屋里又静下来。
澜衣松开手,指尖抚过琴弦,抚过那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弦。
然后她低下头,脸埋在臂弯里。
肩膀开始颤抖。
很轻,很压抑的颤抖。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琴弦上,浸湿了冰蚕丝,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噗噗”声。
她在哭。
为母妃哭,为父皇哭,为那个三岁目盲、从此活在黑暗里的自己哭。
也为这个藏着太多秘密、流了太多血、却永远金碧辉煌的皇宫哭。
月光依旧从窗纸透进来,银白的一片,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颤抖的肩膀上,照在琴弦上那些湿润的泪痕上。
像某种无声的、温柔的抚慰。
又像某种冰冷的、无情的嘲讽。
她就那样坐着,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了,肩膀不再颤抖了,她才抬起头。
眼睛还闭着,脸上泪痕未干。但她伸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重新坐直。
手指重新按上琴弦。
这一次,她没有拨动。只是静静地按着,像是在感受弦的震动,感受那种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颤抖。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
“母妃。”
她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对着窗外的月光,对着不知在何处的、早已逝去的母亲: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
“我会查清楚。”
“一定。”
说完,她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也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站在窗前,脸朝着夜空,朝着那片无尽的、深沉的黑暗。
眼睛闭着,但仿佛能“看见”——看见星辰,看见月光,看见这座巨大皇宫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蠢蠢欲动的秘密。
风更大了。
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衣袂。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玉雕,安静,但坚硬。
远处,更鼓又响了。
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有些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