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锦衣卫暗查
卯时,北镇抚司签押房。
天还没亮透,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搁在巨大的紫檀木公案角上。光晕昏黄,勉强照亮案上摊开的一幅舆图——手绘的南疆地形,墨线勾勒出崇山峻岭、河流峡谷,许多地方标注着生僻的苗语地名,字迹细密。
沈长终站在案前,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停在一个叫“苍梧山”的地方,旁边用朱砂小字批注:“苗疆三十六峒之首,白月峒驻地。相传有圣物‘月瞳’。”
他身后站着三个番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年纪在三十上下,相貌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眼神沉静,站姿稳当,呼吸绵长,一看就是内家功夫扎实的好手。他们穿着便服,粗布衣裳,脚上绑着草鞋,腰里别着短刃,背上背着包袱,扮作走南闯北的药材商人。
“从此处入苗疆。”沈长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站,苍梧山白月峒。查三件事。”
三个番子垂手听着。
“一,二十年前,宫中是否曾有苗疆巫医入京?何人引荐?在宫中停留多久?所为何事?”
“二,白月峒内,是否有一长老名‘乌岩’?此人是否精通金石之术?是否曾与中原方士‘云崖子’往来?”
“三,”沈长终顿了顿,指尖在苍梧山的位置重重一点,“查‘月瞳’。此物究竟是何形状?有何功用?二十年前……是否曾有一块碎片流入中原?”
三个番子对视一眼,领头的那个抱拳:“大人,苗疆排外,尤其忌讳外人打听圣物。此事……恐怕不易。”
沈长终抬眼看他:“所以派你们去。”
他转身,从案下取出三个小布袋,一人一个。布袋很轻,里面叮当作响。
“里面是金叶子,还有几样小玩意儿。”他说,“金叶子用来打点,买消息。小玩意儿……必要时,可以用来保命。”
领头番子接过,摸了摸,布袋里除了金叶子,还有几枚特制的铜钱。正面“通宝”,背面刻着奇怪的符号;几个小瓷瓶,瓶塞用蜡封着;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铁牌,乌黑色,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楚”字。
“楚指挥使的旧物。”沈长终说,声音低沉了些,“二十年前,他南下办案,曾与苗疆一些头人有过交情。持此牌,或许能得些方便。”
三个番子神色一凛,将布袋仔细收好。
“还有。”沈长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风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晃。“你们此行,除了查案,还要留意……有没有中原人在苗疆活动的踪迹。尤其注意那些……左腿微跛,或者精通机关术、剑术的独行者。”
“大人是说……”领头番子迟疑。
“江湖九怪之首,‘无踪’。”沈长终说,“他二十年前失踪,最后一次现身,据说就在苗疆一带。如果能找到他的踪迹,或者……知道他当年在查什么,或许很多谜团就能解开。”
屋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舆图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些崇山峻岭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里起伏。
良久,领头番子再次抱拳:“属下明白。定当尽力。”
沈长终点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张明德《脉案补遗》里提到的几种药材名,还有……那股‘甜腥气’的可能来源。你们到了苗疆,找懂行的药师问问,看有没有人认得。”
纸上列着七八种药名,都是古称,生僻得很。最后一行写着:“甜腥气,似血非血,遇热则浓,遇冷则凝。或与‘蚀铁’、‘鬼脸花’有关。”
三个番子凑过来看,默默记下。
“去吧。”沈长终挥手,“陆路南下,到江陵换船走水路。沿途用信鸽传讯,每三日一次。若有紧急,可启用驿站的加急通道,令牌在布袋里。”
“是!”
三人躬身退出。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远去,渐渐消失。
沈长终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灰蒙蒙的晨光里,镇抚司衙门高耸的屋脊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但压迫。
他想起昨夜送来的密报:肃王府那几个西山深处的田庄,这几天忽然加强了守卫,进出车辆都用厚毡子盖得严严实实,连庄户都不许随意走动。陆寒舟扮作药材商人去探过,差点被巡庄的护卫发现。
还有宫里的人员核查——那七名因病出宫的内侍,有三个已经找到,确实重病在床,奄奄一息;另外四个,却像人间蒸发,查不到任何去向。那三个“意外身亡”的,尸骨早已下葬,开棺验尸不现实,但家属都得了大笔抚恤,闭口不言。
一切线索,都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在各处。
需要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苗疆,或许就是那根线。
沈长终转身,走回公案后。油灯已经燃到了底,火苗微弱,挣扎着,终于“噗”的一声熄灭,留下一缕青烟。
天光完全亮了。晨光照进屋里,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已经踏上了千里之外的路。
第二折江湖追踪
巳时,京郊,通州码头。
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面宽阔,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客船、货船、官船、私船,桅杆如林,帆影重重。码头上一片喧嚣:脚夫扛着货物喊着号子,商贩叫卖着吃食杂货,旅人匆匆上下船,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更远处还有唱曲的、耍把式的,引来一圈圈看热闹的人。
文仲卿坐在码头边的一家茶棚里。桌子临水,能看见河面上往来船只。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衫,面前摆着一壶粗茶,两个粗瓷茶碗。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他自己手订的,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数字、人名、日期。
他看得很仔细。左手握着账册,右手拿着一支细毛笔,笔尖蘸着墨,不时在某个条目旁批注几个小字。批注的字体极小,但工整,像刻上去的。
白玉京坐在他对面,没个正形地歪在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靴子尖晃啊晃的。他面前也摆着茶碗,但没喝,手里捏着个肉包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眼睛却滴溜溜转,扫视着码头上来往的人群。
“看出什么了?”白玉京问,声音压得很低。
文仲卿没抬头,笔尖在一个条目上点了点:“泰和十六年三月,‘内府司采办陨铁两千斤,付银三万两,经手人:王管事。’”
白玉京凑过去看:“这有什么问题?”
“价格。”文仲卿说,“当时市面上的陨铁,一斤最多十两银子。两千斤,顶多两万两。这里多付了一万两。”
“贪了?”
“未必。”文仲卿翻到另一页,“你看这里,同年四月,‘将作监领陨铁五百斤,造‘浑仪’部件。’又五月,‘钦天监领陨铁三百斤,制观测仪器。’再六月,‘赏肃王府陨铁二百斤。’”
他抬起头,看向白玉京:
“账面上,两千斤陨铁,这里用了一千斤。剩下的一千斤,没了下文。”
白玉京挑眉:“没了?”
“嗯。”文仲卿合上账册,“内府司的采办记录到此为止。将作监、钦天监的领用记录也只到泰和十六年六月。之后……再没有陨铁的相关记载。”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查了肃王府那几年的账。泰和十六年六月领了二百斤陨铁,七月,账上就多了一笔‘工匠银’,三千两,用途不明。八月,又有一笔‘物料银’,五千两,还是用途不明。九月……肃王府在西山买了三个庄子。”
白玉京坐直了身子:“你是说,肃王用那二百斤陨铁做引子,暗中又采买了更多?”
“有可能。”文仲卿说,“但更重要的是……那些陨铁,用在哪里了?”
他重新翻开账册,指向其中一页:
“我让颜三哥帮忙,查了当年为宫中供应陨铁的几家商号。其中最大的一家,叫‘通宝号’,老板姓金。”
白玉京眼睛一亮:“金满堂?”
文仲卿点头:“‘通宝号’明面上做矿石生意,暗地里……也做情报买卖。金老爷子是江湖二怪,‘铁算盘’,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泰和年间那批陨铁,大半都是经他的手,从西域运进来的。”
“那他肯定知道内情!”
“知道,但未必会说。”文仲卿摇头,“金老爷子精得很,只做买卖,不掺和是非。而且……他最近也在查‘月瞳’的事,和咱们算是一条线上的。”
白玉京沉吟片刻:“那颜三哥那边呢?他查‘云崖子’的弟子,有进展吗?”
文仲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去。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云崖子秘徒,号‘玄机’,精机关术。泰和十七年冬离京,疑似投‘影阁’。近年有人见其出入肃王府。”
白玉京盯着那行字,良久,笑了:“这下热闹了。肃王、‘影阁’、失踪的陨铁、‘云崖子’的弟子……全都搅在一块儿了。”
文仲卿没笑。他收起纸条,看向河面。一艘货船正在卸货,脚夫扛着麻袋,喊着号子,一步一步踩着跳板上下。阳光很烈,照得河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
“嗯?”
“我昨晚去了趟张明德的宅子。”文仲卿声音更低了些,“锦衣卫已经撤了封条,但留了两个暗哨。我绕到后巷,从邻居家的屋顶翻过去,进了后院。”
白玉京放下包子:“发现什么了?”
“柴房。”文仲卿说,“就是找到刻字木头的那间。我又仔细查了一遍,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石下面……摸到了这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烧了一半的线香,香身是暗红色的,很细,已经断了,只剩寸许长。
“这是……”白玉京拿起那截残香,凑到鼻端闻了闻。很淡的香味,甜腻,但底下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苗疆的‘引魂香’。”文仲卿说,“不是寻常祭祀用的,是……招魂用的。据说点燃后,烟气能引动亡者残留的‘气’,让施术者看见死者生前的最后片段。”
白玉京的手顿了顿:“张明德死前,有人在他屋里点过这个?”
“很可能。”文仲卿点头,“而且点香的人,手法很老道。香烧到一半就掐灭了,残留的香灰也清理过,只留下这截没烧完的香脚。如果不是我撬开那块松动的砖石,根本发现不了。”
“为什么要招张明德的魂?”白玉京皱眉,“人都死了,还能问出什么?”
文仲卿沉默片刻,缓缓说:
“也许……不是为了‘问’。是为了‘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张明德是不是真的死了。”文仲卿看着那截残香,“确认他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