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琴心剑胆
申时,漱玉轩后院。
这里有一小片空地,原本种着几株海棠,但入秋后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疏朗的影子。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些顽强的杂草,已经枯黄了,在风里微微颤抖。
澜衣站在院子中央,没有覆白绸。眼睛闭着,脸朝着天空的方向,像是在感受阳光的温度。她穿着便于行动的衣裳——藕荷色窄袖短袄,月白色长裤,裤脚扎进软底靴里。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背后,发梢用一根素色绸带系着。
沈长终站在她三步之外。他已经脱了官服,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右臂的绷带藏在袖子里,看不出痕迹。腰间的绣春刀没有佩,只在手里握着一根三尺来长的竹竿,就是寻常的竹竿,青皮,竹节分明,顶端削平了。
“殿下,”他开口,声音很平,“听声辨位,首要的是静心。心静,才能听见最细微的声音。”
澜衣点头,没有睁眼:“我明白。”
“那好。”沈长终抬起竹竿,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缓缓地、以某种固定的节奏,用竹竿轻点地面。嗒,嗒,嗒。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听这个声音。”他说,“记住它的方位、距离、还有……质地。”
澜衣侧耳。她能听见竹竿点地的声音,能听见风声掠过枝头,能听见远处宫人扫洒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甚至能听见沈长终的心跳。
很稳,很沉,像擂鼓,但节奏分明。
“现在,”沈长终说,“我会移动。殿下试着用耳朵‘看’。”
他开始走动。脚步放得很轻,但每一步都稳,靴底摩擦青砖,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竹竿依然点地,嗒,嗒,嗒,但方位在变化。
澜衣站在原地,没有动。耳朵微微侧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近乎透明,能看见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她在听。
听脚步声的方向,听竹竿点地的远近,听衣料摩擦的窸窣,听呼吸的起伏。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左前方:“那里。”
沈长终停下。他确实在左前方,距离她约莫五步。
“怎么判断的?”他问。
“脚步声和竹竿声的间隔。”澜衣说,“你走一步,竹竿点一下。但左脚的步子和竹竿的落点,时间差比右脚短半拍。所以……你在用左手握竿,身体重心偏左,走路时左肩会微微前倾。”
沈长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继续。”
他又开始移动。这一次,他刻意改变了节奏,时快时慢,竹竿点地的间隔也变得不规则。有时连续点三下,有时隔很久才点一下。脚步声也轻重不一,时而踏得很实,时而只是脚尖轻触地面。
澜衣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在空中捕捉什么无形的东西。
忽然,她转身,面向右后方,同时侧身,做了一个格挡的动作。
几乎同时,沈长终的竹竿从那个方向扫过来,擦着她的衣袖过去,带起一阵微风。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用耳朵,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在竹竿扫来的前一瞬,她“听”见了空气被划破的细微嘶声,“感”到了那股压迫而来的、带着竹叶清气的气流。
“很好。”沈长终收住竹竿,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但还不够快。如果刚才那是真刀,殿下已经受伤了。”
澜衣睁开眼。虽然看不见,但她脸朝着沈长终的方向:“再来。”
沈长终看着她。这个十七岁的、目盲的公主,此刻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下巴微扬,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他想起昨夜,她坐在琴案前,手指拨弦,以音律退敌的样子。那时她的脸上,也是这种神情。
像某种玉石,温润,但坚硬。摔不碎,砸不烂。
“殿下,”他忽然问,“为什么要学这些?”
澜衣顿了顿,轻声说:“我不想再像昨夜那样。”
“哪样?”
“等着别人来救。”澜衣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等着刺客冲进来,等着沈大人拼死护我,等着……无能为力。”
她抬起手,指尖虚虚拂过自己的眼睛。
“我看不见。这是事实,我认。但我不想因为看不见,就成了累赘,就成了……别人可以随意拿捏的弱点。”
沈长终沉默。他看着她的指尖,那手指很白,很细,指尖有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此刻微微颤抖着,像在压抑什么情绪。
“昨夜那两个刺客,”澜衣继续说,“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他们身上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血腥味,是……一种很深的、腐烂的味道。像在阴暗处待了太久,骨头都朽了的那种味道。”
她放下手,脸转向院墙外,转向皇宫更深处的方向。
“皇宫里……有很多这样的味道。藏在金碧辉煌底下,藏在歌舞升平背后,藏在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瓦当里。”
她转回头,虽然看不见,但沈长终觉得她在“看”自己。
“沈大人,你查了十年楚指挥使的案子,对吗?”
沈长终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说。
“那你觉得,”澜衣问,“我母妃的死,楚指挥使的死,张太医的死,还有昨夜那两个刺客。它们之间,有关联吗?”
院子里静下来。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泣。
良久,沈长终缓缓开口:“臣……不敢妄断。”
“是不敢,还是不想说?”澜衣的声音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沈长终心里。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贵妃许氏有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但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殿下,”他终于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澜衣笑了。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沈大人,”她说,“一个从三岁起就活在黑暗里的人,你觉得……还会怕知道真相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怕的,是永远不知道。”
沈长终握紧了竹竿,竹节的凸起硌着掌心,有些疼。
他想起楚云归。想起义父生前,也常对他说类似的话:“长终,锦衣卫的刀,斩的是该斩之人。但最难的,是判断谁该斩,谁不该斩。有些秘密,埋着比挖出来好。可有些秘密……不挖出来,就永远有人受害。”
那时他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殿下想查?”他问。
澜衣点头:“想。但我知道,我一个人查不了。我需要……有人帮我。”
她抬起头,“看”着沈长终:
“沈大人,你愿意帮我吗?”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平等的、坦然的询问。
沈长终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光。不似反射的阳光,倒像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像玉,温润,但坚定。
他想起昨夜,她坐在琴案前,手指拨弦,以音律扰动刺客内息的样子。那时她脸上,也有这种光。
像在觉醒。
“臣的职责,是保护殿下。”他最终说,声音很稳,“殿下想做什么,臣……尽力相助。”
澜衣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唇角弯起,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
“那就继续吧。”她说,“今天,我想学怎么听暗器的风声。”
沈长终点头,重新抬起竹竿。
阳光又移动了些,影子拉得更长。院子里,一教一学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但清晰,混在风声里,像某种默契的约定。
远处宫墙的阴影里,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盯着院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看了很久,才悄无声息地跳下墙头,消失在深宫的巷道里。
第二折姐妹夜话
戌时,漱玉轩内室。
烛光柔和。几盏琉璃罩灯,灯油里掺了安神的香料,烧起来气味清雅,不刺鼻。灯罩是淡青色的,光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月晕。
静瑗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盖碗,碗里是刚沏的茶,茶汤清亮,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她穿着家常的衣裳,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褙子,月白色裙子,头发松松绾着,插一根白玉簪。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很淡,底下藏着些别的东西。
澜衣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已经换回了常服,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银狐皮披肩。她没有覆白绸,眼睛闭着,脸朝着静瑗的方向,像是在“听”她。
两人中间的矮几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碟江南带来的桂花糕,一壶新沏的六安瓜片,还有……几本装帧普通的书册。
“这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静瑗拿起一本,翻开来,里面不是正经的经史子集,而是些市井话本、奇闻异录、甚至还有手抄的戏文唱词,“闲来无事看着解闷的。六妹要不要听听?”
澜衣微笑:“三姐念给我听?”
“嗯。”静瑗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念的不是正文,是她夹在书页里的、自己写的批注——用朱砂小字,密密麻麻,记着些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东西。
“《游仙窟》第三折,有云:‘地下有宫阙,非人间所有。’批曰:泰和十七年秋,观星台下掘地三丈,得石室一间,内藏铜器若干,铭文古怪,无人能识。先帝命封存,不许外传。”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澜衣。
澜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披肩的毛边。
静瑗继续念:
“《拾遗记》卷五,记前朝‘灵慧公主’事:‘公主三岁目盲,然能听风辨雨,以音律通鬼神。帝甚异之,筑‘听音阁’以居。后公主五岁夭,帝悲恸,罢朝三月。’批曰:贵妃许氏,亦擅音律。六公主三岁目盲,天赋异禀。何其相似。”
澜衣的手指停住了。
静瑗合上书,放在矮几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缓缓说:
“六妹,你说……若是母妃当年得的不是寻常气血亏虚,而是中了某种罕见之毒或咒术,太医院查不出,父皇会如何?”
澜衣沉默。良久,轻声问:“三姐觉得呢?”
“我觉得……”静瑗放下茶碗,声音低下来,“以父皇对母妃的情意,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她。哪怕那些办法……听起来荒诞不经,哪怕要动用举国之力,哪怕会触犯某些禁忌。”
她看着澜衣:
“六妹,你还记得母妃病重时的样子吗?”
澜衣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记得。”最终,她说,声音很轻,“母妃总是躺着,很瘦,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看见我的时候,还是会笑。会摸我的脸,说‘澜衣又长高了’。她身上总是有药味,很浓的药味。但有时候,会混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甜甜的,腥腥的,像……像……”
她说不下去了。手指攥紧了披肩,指节泛白。
静瑗伸手,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像张太医屋里那种味道?”静瑗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澜衣猛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脸朝着静瑗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你怎么……”她的声音发颤。
“我查过。”静瑗握紧她的手,“张太医留下了一本《贵妃脉案补遗》,里面提到,母妃的病‘非寻常气血亏虚’,‘疑有外物侵扰’。他还提到了‘月瞳’,提到了苗巫,提到了‘咒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六妹,母妃的死,可能不是病逝。”
澜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用力反握住静瑗的手,指甲几乎掐进静瑗的皮肤里。
“那是什么?”她问,声音嘶哑。
静瑗沉默了片刻。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沉的,像深潭。
“我不知道。”最终,她说,“但我在查。查那些年父皇采办的奇石异矿,查观星台的秘密,查所有可能和母妃之死有关的人和事。”
她看着澜衣:
“六妹,你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母妃留给你的,或者父皇留给你的?不一定是什么贵重物品,可能……只是一封信,一张纸,甚至一句话。”
澜衣松开手,慢慢靠回椅背。她闭着眼,脸朝着屋顶的方向,像在努力回忆。
“母妃留给我的”她轻声说,“只有这个。”
她伸手,从颈间扯出那根红绳。绳子上系着青玉平安锁,锁面雕着如意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还有”她顿了顿,“母妃走之前那几天,总摸着我的眼睛,说‘对不起’。我问她为什么对不起,她不说话,只是哭。”
静瑗的心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