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朱胤的梦魇
寅时三刻,乾清宫东暖阁。
烛火已经燃到了底,蜡泪堆叠在鎏金烛台上,像凝固的、浑浊的泪。最后一点火苗跳动着,挣扎着,终于“噗”的一声熄灭,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在黑暗里盘旋上升,然后散开。
屋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天光,黎明前那种灰蒙蒙的、将亮未亮的光,稀薄地铺在地面上,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朱胤躺在床上,没有睡。眼睛睁着,盯着帐顶。帐子是明黄色的云罗纱,绣着五爪金龙,在黑暗里看不清图案,只看见一片模糊的、沉甸甸的暗影,压下来,像要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他手里还握着那枚羊脂白玉龙纹佩。玉佩温润,贴着他的掌心,那点红宝石的龙目,在黑暗里仿佛还在隐隐发光,像两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炭火。
他闭上眼。
又看见了。
总是那个梦。十年了,几乎每个月都会梦见。细节从没变过。
母妃的寝宫,椒兰殿。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着一种奇异的、甜腻的香气——是苗疆进贡的安神香,点燃后烟气是淡紫色的,在烛光里袅袅盘旋。
母妃躺在床上。帐子半垂,只能看见她伸出来的手,那只曾经抚琴、绣花、为他整理衣冠的手,此刻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凸出,皮肤是蜡黄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
她握着他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但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匀郎……”她叫他,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像随时会断掉,“匀郎他……疯了……”
朱胤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看见母妃的眼睛,那双曾经秋水般明澈的眼睛,此刻浑浊了,蒙着一层灰翳,瞳孔散大,倒映着烛火,却没有任何神采。
“为了我……”母妃继续说,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别让他……别让他……”
话没说完。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弓起,像一只被扔上岸的虾。朱胤慌忙去扶,手掌触到她的背,薄薄的中衣下,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
母妃咳出一口血。不是鲜红的,是暗红色的,近乎黑,粘稠,落在素白的锦褥上,晕开一大片,像一朵狰狞的、盛开的墨梅。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就那么松开了。从他手里滑落,无力地垂在床边。指尖还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
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望着那片模糊的、绣着鸾凤和鸣图案的锦缎。但瞳孔已经散了,空了,像两口枯井。
朱胤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他看见宫人们跪了一地,太医在诊脉,摇头,低声说着什么。他看见父皇冲进来,推开所有人,扑到床边,握住母妃的手,一遍遍地喊:“莹儿!莹儿!”
但母妃没有回应。
永远也不会回应了。
梦到这里,本该结束。但今夜,梦还在继续。
他看见父皇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总是威严的、睿智的眼睛,此刻通红,布满血丝,像要滴出血来。眼里没有悲痛,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亮光。
“胤儿。”父皇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母妃……不会死的。”
朱胤怔怔地看着他。
“朕找到办法了。”父皇继续说,嘴角甚至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观星台……‘浑仪’……只要再给朕一点时间,一点时间……朕就能把她救回来。一定能……”
他松开母妃的手,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但眼神亮得吓人。
“你守着。”他对朱胤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烙印,烫在朱胤心上,“守着你母妃。别让任何人靠近。等朕……等朕回来。”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寝宫。袍角扫过门槛,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朱胤站在原地,看着床上母妃已经冰冷的身体,看着地上那滩暗红的血,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然后他听见了。
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母妃的身体里传出来。
像是骨骼在轻轻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深处,缓缓蠕动。
他猛地睁开眼。
醒了。
冷汗浸透了中衣,粘在皮肤上,冰凉。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撞得他肋骨发疼。他坐起身,手按在胸口,大口喘气。
窗外,天色又亮了些。灰蒙蒙的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低头,看向掌心。
玉佩还在。温润的,光滑的,那点红宝石的龙目,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像凝结的血。
他握紧玉佩,用力,指节泛白。
十年了。
母妃走了十年。父皇走了五年。那个梦,纠缠了他十年。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梦。是丧母之痛留下的创伤,是潜意识里的恐惧和愧疚。
可张明德的死,澜衣的遇刺,那些苗疆刺青,那些陨铁残片,还有澜衣闻出的、和母妃药渣一样的味道。
这一切,像一根根线,慢慢织成一张网。而网的中央,就是那个梦,那些母妃临死前没说完的话。
“匀郎他……疯了……”
“为了我……别让他……”
父皇到底做了什么?
观星台里,到底藏着什么?
母妃的死,真的只是病逝吗?
朱胤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寒意顺着脚底爬上来,但他没理会。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宫墙、殿宇、飞檐……层层叠叠,沉默地矗立,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坟墓。
他看见观星台的方向。那座三层楼阁,在晨光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尖顶指向天空,像一只伸向苍穹的、祈求的手。
祈求什么?
又得到了什么?
朱胤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里有露水的味道,有远处御花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铁锈和烟火混合的气息。
像战场。
像某种毁灭之后,残留的气息。
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更坚硬,更冰冷,也更决绝。
他转身,走到御案前。案上堆着奏折,堆着密报,堆着这个庞大帝国无数亟待处理的事务。
他坐下,拿起朱笔。
笔尖蘸了朱砂,鲜红,像血。
开始批阅。
一笔一画,沉稳有力。仿佛刚才那个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淋漓的人,根本不是他。
只有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关节微微泛白。
窗外的天色,终于完全亮了。
第二折云蘅入宫
辰时,乾清宫偏殿。
这偏殿不大,陈设简洁。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垒满了书,大多是天文历法、算术工巧之类的典籍。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摆着几件精巧的仪器:一个黄铜浑天仪,只有巴掌大小,但构造精细,环环相扣;一个日晷,晷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还有一个奇怪的水钟,玻璃罩子里,水流推动齿轮,带动指针缓缓移动。
朱胤坐在书案后,已经换上了常服,玄色云纹缎袍,头发束起,戴一顶简单的玉冠。脸上看不出倦色,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漠然的神情。
沈长终站在下首,右臂包扎的白布换了新的,没有渗血。他垂着眼,在汇报:
“……刺客的身份,还在查。苗疆刺青已经拓印下来,派人送往苗疆辨认。陨铁残片交给了将作监,正在分析成分。宫里的人员核查,初步有了结果——最近三个月,御花园、膳房、藏书阁三处,共有七名内侍因病出宫,三人意外身亡。名单在这里。”
他递上一份名录。
朱胤接过,扫了一眼,放在一旁:“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沈长终顿了顿,“还有一事,苏首辅递了条子,说‘天工云氏’的传人已经到京,今日便可入宫。”
朱胤抬眼:“人呢?”
“在殿外候着。”
“宣。”
沈长终退下。片刻后,领着一个年轻人进来。
云蘅。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穿着深青布衣,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很干净,袖口收紧,方便动作。面容清雅,肤色偏白,像是常年待在室内,少见阳光。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透彻的亮,而是一种专注的、沉浸在某件事物里的亮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
他走进来,步子不快,但稳。目光先扫过殿内的陈设,在书架、书案、尤其是那几件仪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看向朱胤,躬身行礼:
“草民云蘅,参见陛下。”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平身。”朱胤打量着他,“云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敢。”云蘅直起身,垂手站着,“能为陛下效力,是草民的荣幸。”
朱胤没有绕弯子,直接问:“朕召先生入京,是为修葺宫中一批精密仪器。先生可知道,是哪些仪器?”
云蘅略微沉吟:“家父临终前曾言,昭朝宫中藏有‘轩辕浑天仪’、‘璇玑玉衡’、‘铜壶滴漏’三件古器,皆是前朝遗宝,构造精妙,非寻常匠人可修。陛下所指,可是这三件?”
朱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云蘅这么清楚。这三件仪器,确实藏在观星台地宫深处,是昭朝开国时从前朝皇宫里接收的,历代帝王都视若珍宝,但也因为太过精密,年久失修,早已无法使用。
“正是。”朱胤点头,“先生有把握修复?”
云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边,看向那个黄铜浑天仪。看了片刻,伸手,指尖虚虚拂过仪器的环圈、轴枢、刻度。
“敢问陛下,”他忽然问,“这浑天仪,是何时所制?”
“宣德三年,将作监大匠刘衡所造。”朱胤答。
云蘅摇头:“不是。”
朱胤挑眉。
“刘衡所造的浑天仪,草民见过图纸。”云蘅说,手指停在一个极细微的接榫处,“他的工艺,讲究规整对称,所有接榫都是明榫,一眼可见。但这具浑天仪,这里——用的是暗榫,而且是‘燕尾榫’,榫头藏在内部,外表光滑,看不出接缝。”
他抬起头,看向朱胤:
“这种工艺,是前朝‘天工院’的独门手艺。宣德三年,天工院早已解散,刘衡不可能学到。所以这具浑天仪,要么是前朝遗物,要么……是有人仿制,但仿制者手艺极高,连暗榫的细节都还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