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太后忆往
戌时,慈宁宫佛堂。
烛光幽暗。几盏长明灯,灯油是特制的,掺了檀香粉,烧起来气味沉郁,混着香炉里飘出的线香烟气,在佛堂里缓缓盘旋,像无声的叹息。
周太后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丈许高的鎏金佛像,佛祖低眉垂目,面容慈悲,在跳动的烛光里,眉眼仿佛在微微晃动。佛像前的供桌上,除了常设的果品香花,多了一块乌木牌位,没有刻字,只用朱砂在正面写了一个字:许。
太后手里捻着那串翡翠佛珠。珠子冰凉,一颗颗滑过指尖,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她闭着眼,嘴唇微动,却没有念出声,只是在心里默诵。
佛堂里静得可怕。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门外的宫人都被屏退了,只有她一个人,跪在这片幽暗的、被香烟笼罩的空间里。
已经跪了快一个时辰。膝盖早就麻了,针扎似的疼顺着小腿往上爬。但她没有动,依旧跪得笔直。
像她这一生,永远挺直,永远端庄,永远不能倒。
不知过了多久,佛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老嬷嬷侧身进来,动作轻得像猫。她走到太后身边,也跪下,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夜深了,该歇了。”
太后睁开眼。眼里没有倦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雾。
“澜衣那孩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睡下了?”
“睡下了。”老嬷嬷说,“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喝了药,刚睡着。沈指挥使亲自守在漱玉轩外,寸步不离。”
太后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捻得更快了。
“皇帝呢?”
“还在乾清宫批折子。”老嬷嬷顿了顿,“肃王和瑞王午后都递了牌子求见,陛下没见。只传了苏首辅和沈指挥使议事,议了快两个时辰。”
太后沉默。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眼角细密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她今年五十八了。入宫四十年,从太子妃到皇后,再到太后。这四十年,看过太多,也藏了太多。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纯懿妹妹走得那么早,是不是……福气?”
老嬷嬷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太后……”
“别怕。”太后笑了,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这儿就咱们主仆两个,说几句体己话,不碍事。”
她转头,看向那块无字牌位。朱砂写的“许”字,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纯懿妹妹刚入宫时,才十六岁。江南来的,水灵灵的,说话软,性子柔,像春日里枝头最嫩的那朵桃花。”太后缓缓说,眼神有些飘,像透过烟雾,看见了久远的过往,“先帝一见她就喜欢,喜欢得不得了。赐封号‘纯懿’,住最好的宫室,用最好的东西。连带着她母家,也得了天大的恩宠。”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佛珠的某颗珠子上,不再捻动。
“宫里人都说,她是祸水,是狐媚子。可我知道,她不是。她就是……太好了。好得不适合这皇宫,不适合这吃人的地方。”
老嬷嬷不敢接话,只是跪着,头低着。
“后来她有了身孕,生下澜衣。”太后的声音更低了,“澜衣那孩子,生下来就弱,三天两头生病。纯懿妹妹日夜守着,人也憔悴了。先帝着急,太医院换了好几拨太医,药方开了一摞又一摞,可总不见好。”
佛堂里又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再后来……”太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沉郁的香气吸进肺里,压住什么,“纯懿妹妹自己也病了。起初只是咳嗽,乏力,太医说是产后体虚,调养就好。可越调养,越差。到最后,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她睁开眼,眼里有湿意,但没落下。
“先帝那阵子……像变了个人。不上朝,不见臣工,整日整日待在观星台。召见些奇奇怪怪的人——苗疆的巫医,西域的方士,甚至……江湖上的怪人。宫里开始大兴土木,不是修宫殿,是在观星台下挖地宫。运进去的东西,都用黑布盖着,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老嬷嬷的身体微微发抖。这些事,她隐约知道,但从不敢深想。
“哀家劝过。”太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劝先帝,说这样不成体统,说朝臣们已有议论,说天下百姓会怎么想。可先帝不听。他说……只要能救纯懿妹妹,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她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后来呢?纯懿妹妹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下着细雨。先帝在观星台里待了三天三夜,出来时,头发白了一半,眼神……像死了一样。”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的佛堂里格外清晰。
太后看着那朵灯花,看了很久,直到它熄灭,化作一缕浊烟,消散在空气里。
“再后来,澜衣三岁,忽然就看不见了。”她轻声说,“太医院查不出原因。先帝疯了一样,又开始召见那些奇人异士,又开始往观星台里运东西。可这一次……没用了。澜衣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她转过头,看着老嬷嬷,眼神空洞: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老嬷嬷猛地磕头:“太后!慎言!”
太后没有斥责,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然后自己扶着供桌边缘,慢慢站起身。膝盖疼得厉害,她踉跄了一下,老嬷嬷赶紧扶住。
“哀家老了。”太后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底下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有些事,看不清,也想不明白了。但有一点,哀家知道。”
她看向佛堂外沉沉夜色:
“有些秘密,就该带进棺材里。掀开了,对谁都没好处。纯懿妹妹已经走了,先帝也走了。活着的人……就该好好活着。”
老嬷嬷低着头,不敢说话。
太后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吹散了佛堂里沉郁的香烟,也吹得烛火狂乱摇晃。
她望着夜色深处,望着漱玉轩的方向,望着更远处、那片沉默的、藏着无数秘密的宫殿。
良久,轻声说:
“但愿胤儿……莫要深究。”
然后关上门,转身,一步步走向内室。脚步很稳,背脊依然挺直着。
但影子投在地上,被烛光拉得很长,很长。
摇晃着,像随时会碎。
第二折肃王异动
亥时,肃王府书房。
门窗紧闭。厚厚的锦缎帘子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出去。屋里点着四盏羊角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
肃王朱锐坐在书案后。他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家常的绛紫色绸袍,但脸色难看,眼底青黑,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手里捏着一份密报,纸边已经被他揉得起了毛。
“啪”的一声,他把密报狠狠拍在桌上。
“废物!”他低吼,声音压抑着怒火,“两个顶尖的死士,杀不了一个目盲的公主!还搭上了自己的命!”
书案前跪着两个人。一个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死寂,没有波澜。另一个是肃王府的长史,姓赵,五十多岁,山羊胡,此刻脸色惨白,额头冒汗。
“王爷息怒。”赵长史颤声说,“实在是……没想到沈长终会在漱玉轩。按照计划,昨夜他应该在镇抚司处理张明德的案子……”
“计划?你的计划就是送死?”肃王打断他,眼神阴鸷,“现在好了,尸体落在锦衣卫手里,身上的刺青、陨铁残片,全都成了证据!皇兄今早在朝堂上那番话,你听见了吗?‘有权调阅一切档案,有权传讯一切人员——无论品级,无论身份’!他这是摆明了要查到底!”
赵长史哆嗦着,不敢接话。
肃王站起身,在书案后来回踱步。绸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摆动,在昏黄的光线里划出一道道暗影。
“张明德那边呢?”他忽然停下,看向黑衣人,“处理干净了?”
黑衣人点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毒是‘蚀心散’,见血封喉,无解。尸体验不出异常。现场……也布置成了急病暴毙的样子。”
“那为什么锦衣卫还能找到陨铁残片?”肃王盯着他,“为什么六公主还能闻出药味?”
黑衣人沉默片刻:“张明德可能私下藏了些东西。至于六公主……”他顿了顿,“她不是寻常人。”
肃王冷笑:“不寻常?一个瞎子,再不寻常能怎样?”
“王爷,”黑衣人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别的东西,“昨夜的行动,原本万无一失。但六公主的琴音扰乱了死士的内息。那不是普通的音律,是……某种术法。”
肃王的瞳孔微微收缩:“术法?”
“苗疆有古巫术,能以音律引动天地之气,或治病,或伤人。”黑衣人缓缓说,“六公主虽目盲,但心窍通明。她可能无意中通晓了这种术。”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羊角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肃王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肃王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难怪……”他低声说,“难怪父皇当年那么宠她。难怪她三岁目盲后,父皇不但没有冷落,反而更加上心。原来……她身上真有古怪。”
他看向赵长史:“‘影阁’那边,有什么说法?”
赵长史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影阁’阁主派人送来的。”
肃王接过,撕开火漆。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事已至此,当断则断。六公主不可留,沈长终亦需除。然宫禁森严,强攻非策。或可借江湖之力,搅浑水,趁乱取之。”
肃王把信凑到灯上,点燃。火苗舔过纸边,迅速蔓延,他捏着信的边缘,直到火焰快要烧到手指,才松手。纸灰飘落,散在桌上。
“借江湖之力……”他重复这几个字,眼神闪烁。
“王爷,”赵长史小心翼翼地说,“‘影阁’的意思,是不是……让咱们在江湖上散播些消息,引那些江湖人去对付六公主?”
肃王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继续敲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他在权衡。
皇兄已经起了疑心,开始查陨铁,查苗疆,查当年的事。张明德死了,但保不准还有其他知情人。澜衣虽然目盲,但那种诡异的感知能力,说不定真能察觉到什么。还有沈长终……楚云归的义子,查了十年他义父的死,现在皇兄把案子交给他,他一定会往死里查。
时间不多了。
必须快刀斩乱麻。
“赵长史。”他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臣在。”
“你去找几个口舌伶俐的,散些消息出去。”肃王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说……六公主身负邪术,能摄人心魄,昨夜刺客就是被她用妖法所杀。再说先帝晚年沉迷方术,就是因为她身上有不祥之气,克死了贵妃,也克得先帝早逝。总之,怎么难听怎么说,怎么耸人听闻怎么说。”
赵长史咽了口唾沫:“这……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肃王冷笑,“就是要明显。越明显,传得越快。等满京城都知道六公主是个妖孽,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那些自诩正义的江湖人、那些愚昧的百姓,自然会逼皇兄处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