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她的名字。
“我们之间那本旧账,可还一页都没翻过去呢。”
旧账。
林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些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是青阳县寒冷的除夕夜。她偷跑出来,他等在巷口,手里攥着一把烟花。空旷的野地里,他点燃第一支,火光照亮他冻红的鼻尖,他笑着说“许愿啊,傻子”。
是那个厚厚的红包,被他别扭地塞进她手里,嘟囔着“压岁钱,不许不要”。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攒了多久的零花钱。
还有这个背了多年的旧书包。里面最初装着的几本教材和文具,是他当年瞒着家里,偷偷买的。
他说:“林穗,你得读书,你得走出去。”
“裴林,过去的事——”
嘟嘟嘟。
电话断了。
林穗握着手机,听着那串忙音,指尖微微发凉。
窗外夜色浓稠。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
她垂下眼,把手机扣回桌上,重新拿起笔。
卷子上那道题,还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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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霓虹初上,“云顶”会所鎏金的门面浸泡在一片浮华的光晕里。
水晶灯折射出的碎光流溢在门廊,却照不进几步外那片浓稠的阴影。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少年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薄外套,身形挺直。
变幻的霓虹偶尔扫过他苍白的脸侧,映出一片没有温度的冷光。他垂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按。
他太了解父亲了。那种场合,那些人,那个时间点——不可能是单纯的商务。
“110吗?我举报,‘云顶’会所V138包厢,有人涉嫌情色活动。”
说完,挂断。
他看着那扇门,又像什么都没看。
警笛的锐响由远及近,粗暴地撕开了夜晚黏腻的喧嚣。穿着制服的警察迅速进入会所。不久,V138包厢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从内推开。
走出来的是周正海。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带着被打断前最后一刻属于成功商人的笃定与严肃。
他手里拿着一份翻开的文件,似乎真的只是在进行一次至关重要的商务洽谈。
他身边跟着几位衣着得体、妆容精致的女性,姿态专业,更像是助理或翻译。
被警察带出包厢时,那位赵总回头看了一眼周正海。那一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微妙的审视——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人,然后在心里默默划掉了一个名字。
“警官,这是什么意思?”周正海开口,声音沉稳,“我们正在这里进行一场涉及数千万的合作谈判,这几位是我的贵客和随行人员。”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最终,像被磁石吸引,死死定在了阴影中的周淮序身上。
父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只一瞬,周正海脸上的镇定出现了难以掩饰的裂痕。
不是竞争对手,不是商业敌人,是他自己的儿子。
警察在核实,包厢内井然有序,没有预料中的混乱与证据。但周正海知道,赵总明天一早的飞机。今晚谈不下来,就没有以后了。
周正海挥手,止住了身后人欲解释的话语。他独自迈步,走向那片阴影,走向他的儿子。
他在周淮序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周正海沉默了,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儿子。
“周先生,麻烦您跟我们去一趟,配合调查。”警察的声音插了进来。
周正海恍若未闻,依旧盯着周淮序。
“你知道里面是谁?那是南方来的赵总……这笔单子,我谈了三个月……”
周淮序缓缓抬起眼帘,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父亲,”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您还真是……‘鞠躬尽瘁’。”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周正海手中那份所谓的“合同”,最终落回父亲强作镇定的脸上。
“妈妈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您就已经……迫不及待,要开辟新的‘战场’了,是吗?”
周正海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紧缩。
他猛地扬起了手臂——
“啪!!!”
力道狠戾,周淮序的头被打得偏过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鲜红的指痕,嘴角破裂,渗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少年却跟感觉不到疼似的。
他极其缓慢地,将头转正。舌尖抵了抵麻木的口腔内壁,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
他抬起手,用指腹漫不经心地擦去嘴角那抹猩红。
病房里那个可能再也不会醒来的人,她吞药的时候,比现在疼百倍吧?
他重新看向自己的父亲,格外平静。
接着,他对着周正海,缓缓地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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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街灯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林穗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从图书馆走出来,深秋的晚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
顾屿州下午那通电话,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林穗,我姑姑……也就是周淮序的母亲,一周前成了植物人。”
“淮序他……你也知道,他现在……状态肯定非常糟糕。我这边一时半会儿实在赶不回去,你如果在学校见到他……能不能,帮我多看看他?那孩子,我怕他……”
植物人……周淮序的母亲……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书,指尖微微泛白。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对面——
刹那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街道对面,那家闪烁着俗艳霓虹的店铺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僵硬地矗立在变幻的光影里。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少年嘴角明显破裂肿胀,渗出的血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色,颧骨处也带着淤青。
林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指尖发麻。
红灯切换成绿灯,停滞的车流开始缓缓移动。
马路对面,那个仿佛灵魂已然飘散的少年,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隔着闪烁迷离的霓虹,隔着冰冷沁骨的夜色——
少年那双寒寂的眼睛,毫无缓冲地撞进了林穗的眼眸深处。
世界,
在四目相对的这一刻,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