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带着夏天独有的闷热。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对面这个男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应该生气。
应该骂他自以为是,骂他不尊重她的选择,骂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可她骂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如果是她,她也会这样做。
如果她是他,她也会选择一个人扛。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
因为他们太像了。
"林深。"她开口。
"嗯?"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他沉默了一秒。
"没有了。"他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有疲惫,有心痛,有温柔,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但没有躲闪。
她相信了他。
"好。"她说,"那你现在告诉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我们。"她说,声音有点不自然,"你和我。你欠我的这三年,你打算怎么还?"
林深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浮起笑意。
那种笑意很淡,但很真实。
"你想我怎么还?"
"我还没想好。"她别过脸去,不让自己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但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他说,"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转回来看着他。
"那你——"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拿起来一看——周晓晓。
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知微!"周晓晓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你看行业群了吗?"
"没有,怎么了?"
"陈志远那个老东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什么'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当年要不是我成全,哪有今天',还艾特了你好几次!"周晓晓气得声音都在抖,"他这是什么意思?当众阴阳怪气?"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抬起头,看向林深。
他也在看手机,脸色沉了下来。
那种沉,不是愤怒,是冷。
"我知道了。"她对周晓晓说,"我看看。"
挂了电话,她点开行业群。
陈志远的消息赫然在列,红色字体,格外醒目:
"今天晚宴上见到深蓝科技的沈总,年轻有为,真是后生可畏。想起三年前的事,感触良多。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当年要不是我'成全',哪来今天的深蓝?沈总,你说对不对?@沈知微"
那条消息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
有人发"?"。
有人发"大佬这话有故事"。
有人艾特她问"沈总出来说两句"。
还有人发了一串意味深长的表情。
沈知微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发凉。
成全。
他用的是"成全"这个词。
不是威胁,不是逼迫,不是毁掉她的人生——是成全。
这是在当众给她泼脏水,暗示她能走到今天全靠他的"施舍"。
她抬起头,看向林深。
屋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照不清所有人的表情。林深站在窗边,背对着窗户,脸正好落在阴影里。可她一眼看过去,还是看清了他的脸色。
很难看。
那种难看,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时工作遇到麻烦时的皱眉,不是和她争执时的那种冷淡,也不是应酬喝多了之后的疲惫。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表情——眉头压得很低,几乎要连成一条线;嘴唇紧紧抿着,抿得发白;下颌绷得死紧,咬肌那里隐隐凸起一块,像是牙齿咬得太用力。
不是愤怒。
是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怒。
像是一根拉得太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断。像是一壶烧开的水,壶盖被死死按住,可蒸汽还在不停地往上顶。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的平静下翻涌着滚烫的岩浆。
沈知微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他在深呼吸,在努力控制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骨节泛白,然后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窗外有风吹过,他的头发动了动,可他一动不动。
“我来处理。”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却又压得很平,不让情绪泄露太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然后他拿出手机。
"你怎么处理?"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打字。
她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比她還凉。
"林深,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他抬起头看她,眼神很认真,"我只是发一条消息,澄清事实。"
"澄清什么事实?"她问,"说他当年威胁你?说他用假报告逼你离开?说他拿我妈妈的工作当筹码?你觉得他会承认吗?"
林深沉默。
"这种事,越解释越乱。"她说,声音放轻了一些,"而且,如果你现在跳出来说这些,所有人只会觉得是我们在炒作,在蹭他的热度。"
"那怎么办?"
沈知微沉默了一秒。
"不怎么办。"她说,"装没看见。"
"知微——"
"林深。"她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这三年我学会一件事:不是所有的仗都要当场打。有时候,装傻比反击更有用。"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点心疼。
"你变了。"他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强了。"他轻轻笑了一下,"比以前更强了。"
她没说话。
但他的话让她的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
"回去吧。"她说,"太晚了。"
他点点头,没动。
她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林深。"
"嗯?"
"你说没有瞒我的事了,对吗?"
他沉默了一秒。
"对。"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夜风吹过,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淡,但她看见了。
那是她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