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如果让你知道这个条款,你就会陷入两难——联系我,是为了解开真相;不联系我,是为了维持尊严。"他顿了顿,"我不想让你做这个选择。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这个傻子。"
"嗯,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我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每天看你的朋友圈,看你公司的新闻,看你参加行业活动的照片。你瘦了,头发剪短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没以前亮了。我都知道。"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一直在看。
"我有一本日记。"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离开那天开始记,记到今天。记你每一次公开露面,记你每一次融资成功,记你每一次被行业报道。记你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笑的时候眼角的弧度。"
她哭得更凶了。
"知微,"他说,"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我希望你明白,这三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只能用这种方式陪着你。"
她没说话。
电话两端都是沉默。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
"那份协议,只解开了一半。"
"嗯?"
"你发给我的密码,只解开了第一层。文件里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我打不开。"
对面沉默了一秒。
"那个文件夹的密码,"他慢慢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是我们第一次拥抱的地方。"
她愣住了。
第一次拥抱的地方。
那是……
她闭上眼睛,思绪回到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公司刚成立的那天晚上。
那个租来的、只有二十平米的办公室。
他们忙了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的楼群。上午的时候,阳光还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斜长的光斑;到了下午,光线就变成了金黄色,把整个房间染得暖洋洋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细密密的,像无数金色的小虫。
搬完最后一车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最后一批设备——几台旧电脑、两个快散架的文件柜、一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网线——终于从货车上卸下来,一件一件挪进屋里。林深扛着最重的那台主机,上楼梯的时候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沈知微抱着一个纸箱跟在后面,箱子里装的是杂七杂八的办公用品,订书机、文件夹、几支没了盖子的签字笔,走一步响一下。
他们把东西堆在墙角。
桌子是旧的。深棕色的办公桌,边角磨得发白,桌面上有不知道谁留下的烟头烫过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年轮。有几张桌子的抽屉拉出来就推不回去,得用膝盖顶一下才行。椅子也是旧的。黑色的办公椅,坐垫塌下去一块,弹簧早就没了弹性,坐上去吱呀吱呀响,稍微动一下就发出刺耳的声音。
窗户漏风。
老式的推拉窗,窗框和玻璃之间的腻子已经干裂,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还有几只干枯的飞虫尸体,翅膀薄得像一层膜。沈知微试着关紧窗户,推了半天,发现窗框都变形了,怎么都合不严实。
空调不制冷。
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壁挂式空调,外壳已经泛黄,出风口的百叶断了几根。林深拿着遥控器按了半天,红灯亮了,嗡嗡响了十几秒,然后咔嗒一声,又停了。再按,又是嗡嗡十几秒,又停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温温的,一点凉意都没有。
但他们开心极了。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的。可能是搬完最后一箱东西的时候,可能是坐在纸箱上喘气的时候,可能是发现空调坏了面面相觑的时候。总之,笑得莫名其妙的,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走,买酒去!"沈知微说。
楼下就有一家小超市,开在居民楼的一层,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筐里放着蔫了的青菜和打折的水果。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看电视。他们进去挑了六瓶啤酒——冰的,玻璃瓶的,最便宜的那种。老板从冰柜里一瓶一瓶拿出来,在塑料袋里装了,递过来的时候还送了一包花生米,说是新店开张,恭喜发财。
他们回到屋里,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就坐在那些堆得乱七八糟的纸箱上。纸箱有高有矮,坐上去晃晃悠悠的,得小心保持平衡。林深用钥匙起开瓶盖,嘭的一声,白色的泡沫涌出来,赶紧低头去吸。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干杯!"
他们喝一口,看看四周乱七八糟的纸箱和设备,又笑。喝一口,想起刚才搬东西时的狼狈,又笑。喝一口,想象以后这里会是什么样子,又笑。笑声在空房间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像是有人在和他们一起笑。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最后一抹晚霞从橙色变成紫色,又变成深蓝。远处的楼房亮起灯,一点一点,像有人在慢慢点亮这座城市的夜晚。风从漏风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度和楼下烧烤摊的香味。
他们坐在纸箱上,喝着冰啤酒,看着这个乱七八糟的房间,心里满满的。
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满。
她喝多了。
头晕晕的,脸颊发烫,整个人往旁边倒。
他接住她。
她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林深,"她说,"谢谢你陪我。"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星星。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不,那不算接吻,只是一个吻落在额头上。
然后他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她還快。
那是他们第一次拥抱。
在那个租来的、只有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
她睁开眼。
办公室还在,只是早就换了别的公司在用。
她有时会绕路经过那里,站在对面的马路边看一会儿。窗户还是那几扇,门还是那扇门,只是里面的人换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许是在看回忆。
也许是在看他。
她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那几个字:
"thefirsthug"
回车。
文件夹解开了。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
标题是:《林深致沈知微——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
她盯着那个标题,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信。
他写的信。
三年前写的。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没有点下去。
"知微?"电话里他的声音传来,"打开了吗?"
"嗯。"她说,声音很轻,"打开了。"
"看到了?"
"还没。"
对面沉默了一秒。
"为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不打开?
因为怕。
怕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怕看到之后,这三年建立的防备会瞬间崩塌。
怕看到之后,她再也没有理由恨他。
"知微。"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柔得让人心疼,"那封信不急著看。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她没说话。
"不管你什么时候看,"他继续说,"我都会在。"
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林深。"
"嗯?"
"你为什么要写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