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隐约传来街上的车声，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桌上的菜早就凉了，桂花糯米藕的甜香飘在空气中，和这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知微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三年前的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他消失的那天，她一个人在办公室等到凌晨；她去他公寓，房东说他已经退租；她打他的电话，永远是关机；她以为他背叛了她，骗了她，拿着团队的成果去攀高枝。

她恨了他三年。

整整三年。

可是现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真相？"

"因为我不能。"林深看着她，眼眶泛红，"知微，你知道那份假报告有多可怕吗？如果它被公开，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再融到资。你的职业生涯就毁了。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能让你冒那个险。"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三年过去了。"他说，"竞业协议期满。那份假报告的时效也过了——我找人确认过，他手上的原始文件已经销毁。我自由了。"

自由了。

沈知微看着对面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三年了，他一个人扛着这些，不让她知道，不让任何人知道。他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却在暗中保护着她——她每次融资遇到的"贵人"，每次危机时的"运气"，原来都不是巧合。

她想起那个突然出现的天使投资人，说"我看好你的项目"，投了钱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她想起那个主动找上门来的大客户，签完合同就再也没联系过。

她想起那个在她最难的时候，莫名其妙给她介绍工作机会的前辈。

原来都是他。

都是他安排的。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眶忽然就热了。

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哭不出来了。那些失眠的夜晚，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听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听自己的呼吸声。有时是凌晨三点，有时是四点，有时天都快亮了，她还是睁着眼睛。眼睛干涩发胀，却没有眼泪。

那些加完班一个人走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便利店的白光照出来，里面有买夜宵的人，有说说笑笑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她插着耳机走过去，什么音乐都没听进去，只是不想显得太安静。

那些看到别人成双成对的节日，圣诞节、情人节、七夕。她在公司待到最晚，等整层楼的灯都灭了才走。外面的商场在放暖昧的情歌，橱窗里摆着情侣套餐的广告，她绕远路走小巷，避开那些热闹的街道。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就是输了。

她要赢。要证明没有他，她也能活得很好。她把所有精力都投进工作，升职、加薪、带团队，每年的绩效都是优。朋友们说她变了，更独立，更强大，更无坚不摧。她笑着说是啊，人总要往前看。

可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手机里的邮件是三天前收到的，发件人她认识，是他们共同的朋友。附件是一份文件，她犹豫了很久才点开。是转账记录，每个月，同一天，同一个数额，从三年前开始，从未间断。备注栏里永远只有两个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她的名字。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到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没开灯，只有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暗黄色的光斑。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一直在。

只是用她不知道的方式。

"知微。"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没有用，你恨了我三年，我活该。但我必须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从来没有。"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一滴，两滴，三滴。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那份协议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她看着那片晕开的字，看着"补偿"两个字变得模糊，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慢慢融化。

三年了。

三年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知微……"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别哭了。"

他蹲在那里的姿势很别扭，西装裤绷得紧紧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地面。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她从未见过的心疼。

"你管我。"她哽咽着，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她没接。

他就那样举着那张纸巾，一动不动地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过了很久，她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我恨了你三年。"她说，声音哑哑的，"我每天睡前都想，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你，我一定要让你后悔。我要让你看看没有你我过得多好，我要让你知道当年你放弃的是什么。"

"我知道。"他说，"我活该。"

"你还记得那个车牌吗？SSV 520。"她看着他，"我每次看到那个车牌都想，你凭什么？凭什么你走了还能留着那个车牌，凭什么你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

"对不起。"

"你别说对不起了！"她忽然提高声音，眼泪又涌出来，"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公司倒闭，团队解散，我一个人背着那些债务，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怎么还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眶也是红的。

"我妈问我，那个小林去哪儿了，我说我们分手了。她问为什么，我说他不要我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又软下来，像是力气用尽了，"她说没关系，妈给你介绍更好的。可是我不要更好的，我就要那个不要我的……"

话一出口，她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他变得急促的呼吸。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要更好的，她就要那个不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