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还是下午那个颜色。

窗外的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坐吧。"

沈知微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糖醋小排、清炒时蔬、桂花糯米藕、蟹粉豆腐——都是她以前爱吃的。

还有两副碗筷，一壶温好的黄酒。

他记得很清楚。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林深在她对面坐下，把那个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什么？"她问。

"你打开看看。"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协议的影印本。

标题是：《竞业限制与股权回购协议》。

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五日。

那个他撤资的日子。

那个他消失的日子。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照进包间，落在那份协议上。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

他也在看她。

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歉疚？

是心疼？

还是——

"知微，"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三年前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包间里的灯光很暖。

不是餐厅里常见的冷白调光，而是那种让人放松的暖黄色，从仿古的纸灯罩里透出来，在桌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墙角还有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麻布，光线被收拢成一束，斜斜地照在墙上。整个房间因此有了层次——明处明亮却不刺眼，暗处幽深却不压抑。桌上点着一支细长的香，插在青瓷的香插里，烟气袅袅上升，在灯光里像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墙上挂着那幅水墨画。

画的是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枝干虬曲，从画面左下角斜伸上去，墨色的线条苍劲有力。枝叶用淡墨渲染，疏疏朗朗，留白处恰到好处。最妙的是那些红点，星星点点地散在枝叶间，是石榴花，有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树下的石桌上。石桌只画了一角，桌面上几点落红，像是刚被风吹落的，还带着露水的样子。沈知微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喜欢这幅画，站在前面看了很久，说画得真好，像是在动。林深当时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以后我们家也要挂这样的画。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有些细节已经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有些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比如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轻描淡写，却让她心里暖了很久。比如他站在她身后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频率。

现在她盯着手里那份协议，指尖微微发凉。

纸张是很普通的A4纸，八十克，打印店里最常见的那种。边角有些卷翘，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有几处甚至起了毛边。右上角有个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折过又抚平，折过又抚平。上面的字迹有些年头了，打印体已经微微泛黄，油墨晕开一点点，但那些手写的补充文字还很清晰——林深的字，她认得，瘦长有力，转折处带着一点他特有的锋利。那些字填在条款的空白处，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箭头标注，有些地方圈了又圈。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纸上出现好几次，“沈知微”三个字，被他写得格外认真，比打印体还要工整。

三年前的六月十五日。

她记得这个日子。

那天早上她还在公司开会，讨论下一轮融资的PPT。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太足，她披着外套还是觉得冷。同事在投影仪前讲数据，她低头看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几点回来？他回得很快：晚上，等我吃饭。她回：好。

她还记得那天穿的什么——一件白色的衬衫，他送她的，说她穿白色好看。她特意没换，想让他看看，她还穿着。

结果她等到凌晨两点，等来的是一封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项目终止，团队解散，对不起。"

没有解释，没有原因，没有"以后再联系"。就这十一个字。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黑下去，又亮起来，又黑下去。她数了，来回七次。

然后她打电话。

第一个，关机。

第二个，关机。

第三个，还是关机。

她打了三十七个。

从晚上八点打到凌晨两点，从愤怒打到绝望，从"你接电话给我解释清楚"打到"求求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个都没接。

最后一条消息，她发的是："林深，我恨你。"

那条消息至今还是"未读"状态。

她冲去他的公寓，房东说他已经退租，三天前就走了。她去公司，发现办公室门上贴着"招租"的告示，里面空空荡荡，他们一起买的那那些办公桌椅、那台他亲自组装的服务器、那块写满代码的白板——全都不见了。

她联系所有共同的合作伙伴，得到的回复都是"不清楚""不知道""他没说"。

他就这样消失了。